没有马嵬坡的寒风,没有刺眼的白绫,没有泥泞和血腥气。
这一次,杨饴棠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异的空间。四周是无垠的、流动的微光,如同晨曦穿透薄雾,又似月华洒满静湖。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空间没有了边界。
她站在光晕中央,然后,她看到了“她”。
就在几步之外,另一个“她”静静地伫立着。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风姿,只是穿着那身熟悉的、华丽却沉重的宫装,云鬓微松,珠翠黯淡。那是杨玉环。不是历史画卷上的符号,也不是马嵬坡上面临死亡的绝望妃子,而是一个剥离了所有外在枷锁的、纯粹的灵魂影像。
她们就这样对望着,如同在照一面穿越了千年的镜子。
杨玉环的脸上,没有悲戚,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愤。只有一种历经滔天巨浪后的、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沉淀在眼底深处的、挥之不去的遗憾。
她看着杨饴棠,目光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杨玉环的影像轻轻开口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在杨饴棠的意识里,空灵,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你来了。”
杨饴棠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杨玉环的影像微微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和更多的、释然的慨叹。
“你的世界,很好。”她轻声说,目光仿佛越过了杨饴棠,看到了那个她无法触及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女子可读书,可行路,可主宰自身命运……那是我,连在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天地。”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杨饴棠脸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种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叮嘱。
“莫要……如我。”
四个字,沉重如山。
“困于金玉造就的牢笼,迷失于镜花水月的恩宠,最终……”她顿了顿,眼底那沉淀的遗憾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憾恨终生。”
杨饴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明白,杨玉环说的,不仅仅是那个时代,那个宫廷。也是在说她,杨饴棠,险些因为对历史幻影的执迷,因为对所谓“稳定完美”的贪图,而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
杨玉环的影像向前“走”了一步,她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灵魂的微光在轻轻碰撞。
“珍惜你的时代。”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更要珍惜……眼前真实之人。”
她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透了杨饴棠心中所有的挣扎、迷茫,以及那个在夜色中被她紧紧抓住手腕的清瘦身影。
“莫要被虚妄的投影,遮蔽了真心。莫要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这话语,如同最后的箴言,敲打在杨饴棠灵魂最脆弱的地方。
刹那间,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拉扯,所有的犹豫不决,都在这一刻冰雪消融。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面容相似、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千年亡魂,看着她眼中那释然与期盼交织的复杂光芒,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力量,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我明白了。
她在心里,无声地,却无比坚定地说。
她明白了杨玉环用生命留下的教训,明白了那份执念跨越千年想要传递的,并非仅仅是悲恸,更是对生者最恳切的告诫与祝福——去活出她未能活出的自由,去抓住她未能抓住的真实。
杨玉环的影像似乎接收到了她心念的回应。她脸上最后的一丝遗憾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如释重负的宁静。她对着杨饴棠,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毫无阴霾的、极其浅淡却无比美丽的笑容。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投入水中的水墨,缓缓晕开,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温暖的能量流萤,点点星芒,温柔地、义无反顾地,涌向杨饴棠,融入她的意识深处。
那困扰她多时、沉重得几乎让她窒息的悲恸与执念,随着这流光的融入,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宏大、更温暖的力量所包裹、所转化。它不再是一道流血的伤口,而是变成了一枚深刻的烙印,一份沉甸甸的、来自过去的礼物。
光芒散尽。
奇异的意识空间如潮水般退去。
杨饴棠依旧闭着眼,躺在现实的床上,但她的胸腔里,却充满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平静。
千年的回响,终于落下了它的终章。
而属于她杨饴棠的全新篇章,即将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