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空中花园的喧嚣,在杨饴棠重新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目光,原本还残留着方才求婚未果的惊愕与探寻,此刻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眶泛红,银色长裙的裙摆因方才在露台的奔跑而略显凌乱,整个人带着一种刚刚经历过风暴的狼狈,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陈屿依旧站在原先的位置,聚光灯已经熄灭,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任何灯光都更引人注目。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温柔面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
杨饴棠在他面前站定,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惊怒和难以置信。她深吸一口气,无视周围那些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探究与窃窃私语,摊开了手掌。
那枚璀璨夺目、价值不菲的钻石戒指,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冰冷的棱角硌着她的皮肤。
“陈屿,”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足以让离得近的人听清,“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无声的巨浪。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陈屿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骤然变得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给我的……安稳和未来。”杨饴棠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真诚的歉意,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你很好,真的很好。是我不够好……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她无法接受一份没有灵魂共鸣的“完美”,无法在另一个孤独痛苦的灵魂因为她而备受煎熬时,安然地享受这份用理智堆砌起来的幸福。杨玉环用千年的遗憾告诫她,要珍惜真实。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将手掌又往前递了递,那枚戒指在宴会厅残余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陈屿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她掌心拈起了那枚戒指。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戒指离开掌心的瞬间,杨饴棠感到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之而来的,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深深的愧疚。她毁了他精心准备的仪式,当众拒绝了他的心意,折损了他的颜面。
陈屿将戒指紧紧攥在手心。他看着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被羞辱后的阴沉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他向前微微倾身,靠得极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杨饴棠,”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淬了毒般的寒意。
“你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
这句话,不是情绪失控的怒吼,而是某种冷静的、笃定的宣判。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脖颈,留下冰冷的触感和致命的威胁。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脸上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极其勉强、却维持了基本风度的僵硬笑容,对着周围鸦雀无声的宾客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场难堪的闹剧从未发生。
然后,他迈开步子,挺直背脊,在一众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中,步伐沉稳地,径直朝着宴会厅出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带来的助理和几个亲近的朋友,愣了一下,也立刻跟了上去。
主角离场,聚光灯彻底熄灭。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各种压抑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落在独自站在场地中央的杨饴棠身上。
她站在那里,承受着那些目光,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脸颊火辣辣地烧,心里却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她与陈屿之间,那道曾经看似稳固的桥梁,已经在她归还戒指的瞬间,轰然断裂。而他最后那句冰冷的警告,绝不仅仅是失败者的狠话。
麻烦,才刚刚开始。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