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后的第二天，城市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清新。昨夜的喧嚣、尴尬与冰冷的警告，都沉淀在了日光之下。
杨饴棠没有去公司。她请了假，然后拨通了李慕白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是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简单的字：“好。”
地点是他定的，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弄深处的咖啡馆，没什么人，放着舒缓的蓝调，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醇香和旧木地板的味道。
杨饴棠到的时候，李慕白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清水，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墙面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送来柠檬水，又安静地退开。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低回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杨饴棠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冰凉的水杯，组织着语言。她知道，这一次，她必须毫无保留。
“我做了一个梦。”她抬起眼，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或者说，是很多个梦。关于杨玉环，关于马嵬坡。”
李慕白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没有打断。
“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谁。”她艰难地叙述着，那些困扰她许久的、光怪陆离的碎片，“高烧昏迷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就是她。能感受到白绫勒紧脖子的窒息，能体会到那种……滔天的不甘和遗憾。”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然后，你出现了。”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你的才华，你的不羁，甚至你名字里的那个‘李’字……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个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证据。我潜意识里，把你当成了……他的影子。那个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李白。”
李慕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震惊，随即是了然，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那怒意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压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靠近你，关注你，甚至……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把我对那个历史幻影的期待和情感，投射到了你的身上。”杨饴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歉意，“这对你很不公平。我看到的，不是一个真实的李慕白，而是一个我臆想出来的、贴着历史标签的符号。我为我之前的糊涂……还有可能给你带来的困扰，道歉。”
她说完这番话，感觉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能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柠檬片，等待着他的审判。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蓝调歌手沙哑的吟唱。
过了很久，久到杨饴棠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所以，”李慕白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自嘲，“我现在……是李慕白本人了？”
杨饴棠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疏离，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般的真实。有受伤的痕迹，有困惑的残留，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确认的平静。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你一直都是。”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李慕白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里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悔过，看着她卸下所有历史滤镜后、纯粹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梦……还在吗？”他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杨饴棠摇了摇头，想起昨夜意识空间里那最后的对视与融入，语气变得轻缓而确定：“我想，它们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不会再来了。”
李慕白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
“我确实喜欢历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她说，“也喜欢李白的诗。但我不可能是他，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我就是我。会较真，会固执，会熬夜工作，也会……在某些时候，变得很不理智，很糟糕。”
这是在解释他之前的疏离，他病房外的徘徊，他所有的反常。
杨饴棠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点点软化，回暖。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也是。会糊涂，会逃避，会……在感情里像个胆小鬼。”
两人对视着，第一次，没有任何历史的重负，没有任何误解的隔阂，只是两个真实的、带着各自缺点和伤疤的普通人，在试图看清彼此。
李慕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也有一种放下重担后的疲惫。
“重新开始，”他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神不再冰冷，“可以。”
杨饴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是，”他顿了顿，强调道，“是以李慕白，和杨饴棠的身份。没有李白，没有杨玉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的要求，简单，却直指核心。
杨饴棠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再次湿润，但这次，是因为希望。
“好。”她哽咽着，却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就以真实的我们，重新开始。”
李慕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也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笑容都更让杨饴棠感到安心。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承诺未来。
但这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一个愿意以真实面目彼此面对的约定，对于在迷雾中挣扎了太久的他们来说，已经是黑暗中透进来的，最珍贵的一缕光。
前路依然未知，陈屿的警告言犹在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咖啡馆里，他们找到了一个属于“李慕白”和“杨饴棠”的、真实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