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工作岗位的第一天，空气里就漂浮着异样。同事们打招呼的笑容依旧，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顶楼求婚被拒的戏码，经过一个周末的发酵，早已演变成各个小群里版本不一的热门谈资。
杨饴棠目不斜视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将那些窃窃私语隔绝在外。她需要尽快投入工作，用业绩稳住局面。
“盛唐幻夜”项目虽然成功，但后续的运营优化、衍生开发才刚刚开始。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一封关于下一阶段市场推广专项资金的申请邮件，被财务部打了回来，理由含糊其辞：“预算项需进一步细化说明，部分开支合理性存疑。”
这封邮件是她上周五下午发出的，按照正常流程，最迟周一上午就该有初步反馈。她皱了皱眉，重新检查了一遍附件，确认预算明细清晰，每一项都附有详细的市场调研数据支撑。这不像是财务部一贯严谨挑剔的风格。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财务部负责此事的王经理座机。
“王经理，我是杨饴棠。关于‘盛唐幻夜’二期推广的预算申请……”
“杨总监啊，”对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热情，却透着一丝为难，“看到了看到了。不是我们卡你，是上面最近对预算卡得特别紧，要求所有超过五百万的专项都必须提供至少三家比价方案和更详尽的风险评估报告。你这……材料还得再补补。”
三家比价？风险评估报告？这通常是针对大型硬件采购或外包服务，对于已经立项、效果得到验证的成熟项目的市场推广费用，从未有过如此苛刻的要求。
“王经理，这部分预算主要是用于线上精准投放和KOL合作，比价和风险评估的模板可能不太适用……”
“哎呀，杨总监，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王经理打着哈哈，“你还是抓紧时间补一下材料吧，不然流程走不下去，耽误了项目进度可不好。”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杨饴棠握着话筒，手微微发凉。这不是偶然。
紧接着，行政部通知，原定分配给她们团队使用的A级发布会场地，因“临时有更重要的集团活动”，被协调给了另一个部门。合作的数据分析公司打来电话，语气委婉地表示，之前约定的数据接口开放权限，需要“重新进行更高级别的安全评估”，时间无法保证。
一个个看似合情合理、依照“公司流程”而来的障碍，精准地出现在她项目推进的关键节点上。不激烈，不撕破脸，却像无形的蛛网，一层层缠绕上来，缓慢地消耗着她的时间和精力。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陈屿的、冰冷而高效的报复。他太了解公司的运作规则，太清楚如何利用职位和资源，在不留下任何把柄的情况下，让她举步维艰。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屿”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
“饴棠，”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平和，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听说你那边项目推进遇到点困难？”
杨饴棠握紧了手机，手指甲掐进掌心。
“嗯，一些流程上的问题。”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公司最近在规范管理流程，力度比较大，可能下面的人执行得有些僵化。”陈屿的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心”，“你也别太着急，按规矩把该补的材料都补上。不是我不帮你，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这个位置，更要以身作则。”
他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杨饴棠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坐在宽大办公桌后，脸上那副温和却疏离的表情。他用他最擅长的规则和秩序，为她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困局。
“我明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会按流程走的。”
“那就好。”陈屿顿了顿，语气似乎柔和了一瞬，但说出的话却更显冰冷，“有什么需要……按流程申请。”
电话挂断。
杨饴棠放下手机，感觉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开。这不是结束，仅仅是开始。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因为工作的压力，而是因为这种来自曾经最信任、最依赖之人的精准打击。
下午，她召集团队开项目推进会。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或多或少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阻力。
“总监，数据接口那边卡住了，我们很多用户行为分析没法做，优化方案定不下来。”一个年轻组员苦恼地汇报。
“场地没了，之前定的宣传计划得全部调整，时间很紧。”
“财务那边催着要补充材料，那些模板根本不适合我们的情况……”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杨饴棠心上。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一条条分析，寻找可能的突破口，但每个方向似乎都被提前堵死。
会议结束，团队成员们带着忧虑离开。杨饴棠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写满的待办事项和红笔圈出的障碍，感到一阵无力。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她抬起头。
李慕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
“遇到麻烦了？”他走进来，关上门，声音不高，却直接切中要害。
杨饴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过来。她不想把他卷进来，尤其是面对陈屿。
“没什么，一些流程上的问题，能解决。”她试图轻描淡写。
李慕白走到白板前，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红圈，眉头微微蹙起。
“财务卡预算，行政收场地，数据接口被卡……”他念出几个关键点，然后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质疑，只有一种冷静的分析，“这么巧，所有问题同时爆发？”
杨饴棠沉默着，无法反驳。
李慕白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神沉了沉。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放在会议桌上，调出一个界面。
“数据分析这块，我之前做技术储备时，接触过几个开源的替代方案，虽然不如之前的供应商完善，但核心功能可以顶一阵。”他操作着平板，语速平稳，“场地的问题，我知道有个合作过的第三方场地，档次和位置都不错，价格可能略高，但可以作为备选。预算方面……”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我可以试着从技术研发的机动经费里，申请一部分临时拆借，名义上算是支持关键技术攻关。”
他条理清晰，几句话就指出了几个可能的破局方向，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只是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可行的解决方案。
杨饴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分析侧脸，看着他因为快速操作屏幕而微微动的手指，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坚强外壳。
在她被无形的压力包裹，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是这个她曾误解、曾伤害的人，第一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困境，并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指责她招惹了麻烦，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李慕白……”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李慕白操作平板的手指停住，抬起头，对上她泛红的眼眶。他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语气稍微放缓了些。
“先把眼前的坎过去。”他收起平板，语气不容置疑，“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