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时空褶皱”工作室的接触进入了技术评估的关键阶段。连续几天,李慕白带着一个小团队,几乎住在了公司的实验室里,反复测试、验证那套看似异想天开的“动态情感环境交互”系统。
杨饴棠处理完日常的协调工作和应对其他方面的压力,深夜时分,总会带些宵夜去实验室看看。
这天晚上,她推开实验室的门,里面只剩下李慕白一个人。他坐在几块闪烁的屏幕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旁边散落着写满复杂公式和逻辑图的草稿纸。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数据快跑完了,再等十分钟。”
杨饴棠把还温热的粥和小菜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
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过了一会儿,李慕白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怎么样?”杨饴棠轻声问。
“比想象中麻烦,但……”李慕白转过头,眼底带着血丝,嘴角却难得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成就感的弧度,“核心逻辑是通的。他们那个创始人,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杨饴棠的心落回了实处,也笑了起来,将粥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
李慕白也没客气,拿起勺子,低头慢慢吃着。实验室里一时只剩下他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
也许是连日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人松懈,也许是这深夜共处的氛围过于宁静,李慕白吃着吃着,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
“我小时候,第一次读到‘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就觉得……特别熟悉。”
杨饴棠正准备拧开水杯的手,猛地顿住。她抬起头,看向他。
李慕白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与他平时冷静理性形象不符的困惑。
“不是那种学课文的感觉。是……好像骨子里就知道,那种狂放,那种不得志的郁结,还有那种对着月亮都能喝一晚上酒的傻气……”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挺奇怪的?”
杨饴棠的心跳莫名加快,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后来长大了,学了编程,做了这行,可对唐代的东西,尤其是李白的诗,那种亲切感从来没断过。”他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这些,“有时候,为了找灵感,或者单纯就是心里烦躁,我会随手写点东西。”
他放下勺子,从旁边散乱的草稿纸里,抽出一张,递给杨饴棠。
那上面不是代码,也不是技术草图,而是几行用黑色签字笔随手写下的句子,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不羁的气息:
“醉揽星河作酒钱,笑踏云海似平川。
俗子焉知鸿鹄志,且放白鹿青崖间。”
这……这分明是李白的风骨!虽然格律不算严谨,但那股睥睨世俗、向往自由的精气神,几乎与千年前的那位诗仙如出一辙!
杨饴棠拿着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慕白看着她脸上的惊愕,眼神更加困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有更离谱的,”他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做一些很模糊的梦。梦里好像是在一个很大的古代花园里喝酒,周围有很多人,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对着月亮……心里憋闷得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杨饴棠,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真实的、寻求答案的迷茫。
“你说,我这算怎么回事?天生的共情力太强?还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带着一丝不确定,轻声问道,“……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缘分?”
另一种意义上的缘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杨饴棠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被历史的幻影纠缠,只有她一个人在做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她把他当作投射的对象,却从未想过,他本身,可能就与那段时空,有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刻的联结!
他不是李白的转世,他身上没有任何属于古人的记忆。但他对那个时代、那个人,有着超乎常人的亲切感、理解力,甚至能梦见模糊的片段,能写出神韵相似的句子!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错觉和投射。
这是双向的、冥冥之中存在的吸引与共鸣!
香囊的异动,不仅仅映射了她的情感,也可能……感应到了他内心深处,那份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与千年前的孤独灵魂遥相呼应的频率!
杨饴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困扰于自身“异常”的男人,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原来,在她为历史幻影所困的同时,他也一直背负着属于自己的、无法言说的秘密。
时空的经纬,在此刻以一种超越科学理解的方式,悄然交织,将他们两人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这巧合,太过惊人,也太过……宿命。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关于香囊的异象,关于杨玉环最后的告诫,关于所有她经历过的不可思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消化他自己的秘密,而他们眼前,还有更紧迫的难关要过。
她最终只是将那张写着诗句的草稿纸轻轻折好,放回他手边,迎上他探寻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复杂而了然的微笑。
“也许,”她轻声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这就是最特别的缘分。”
李慕白看着她眼中那份仿佛知晓一切的平静和理解,心中的困惑似乎并没有减少,但某种紧绷的东西,却悄然松弛了下来。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勺子,低头继续喝那碗已经微凉的粥。
工作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但某种更深层次的理解和联结,已经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建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