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更猛烈、更直接。
就在李慕白团队对“时空褶皱”的技术评估取得突破性进展，杨饴棠准备正式提交替代方案时，一纸来自集团项目审核委员会的“风险质询函”直接摆在了她的桌上。
函件措辞严厉，列举了“盛唐幻夜”项目近期在预算、资源、合作伙伴更换等方面出现的“一系列异常波动”，质疑项目负责人的风险控制能力和项目的长期稳定性，要求限期提交全面整改报告，并暗示不排除启动项目复盘乃至暂停的可能。
这不再是暗地里的刁难，而是公开的、旨在彻底否定她工作能力的攻击。一旦项目被暂停，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团队士气也会彻底崩溃。
压力像实质般的水泥，浇筑在创意部的每一个角落。之前还勉强维持着表面合作的部门，此刻也明显拉开了距离。有人开始私下投递简历，寻找后路。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李慕白看着那封质询函，眼神冰冷。
杨饴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退路已经被堵死，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既然他想要‘风险’，”她转过身，眼中燃烧着被逼到绝境后的火焰，“我们就给他一个最大的‘风险’。”
她拿出了和李慕白、以及“时空褶皱”工作室紧急商讨出的备用方案——一个完全偏离原定商业路线的策划：《解构长恨歌》先锋艺术展。
这个方案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它不再试图还原盛唐气象，而是用最前卫、最尖锐的现代艺术形式，去撕裂、去剖析那段历史，将聚光灯死死打在杨玉环作为“个体”的情感与命运上。
“我们要做的，不是讲述一个帝王妃子的爱情悲剧，”杨饴棠在内部动员会上，声音斩钉截铁，“而是呈现一个被困于时代洪流和权力结构中的女性，她的欲望、她的挣扎、她对自由那点可怜的渴望，以及最终被碾碎时的无声呐喊！我们要让观者感受到的，不是同情，是共情，是刺痛！”
李慕白负责的技术团队，与“时空褶皱”那群疯子日夜不休，将那份不成熟但潜力巨大的情感交互技术，强行应用到了展览中。
展览开幕那天，场地选在了一个废弃的旧工厂改造的艺术空间，本身就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叛逆感。
入口处，没有华丽的宫灯和丝绸，只有一个巨大的、用冰冷不锈钢丝编织成的鸟笼装置，笼中悬挂着破碎的华服和散落的珍珠。旁边立着一面交互屏，当参观者靠近，屏幕上会浮现出杨玉环不同时期的诗句或内心独白碎片，伴随着空灵而哀婉的背景音。
核心展区，《梨花·瞬息》。利用“时空褶皱”的技术，打造了一个沉浸式空间。参观者走入，四周投影出绚烂到极致的梨花盛放，但花瓣飘落的速度极快，触地即碎，化为光点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冷香，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和灰尘的冰冷气息。脚下的地面装有传感器，步伐越快，试图去抓住那些光影花瓣，花雨消散得就越迅疾，营造出一种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美好的无力感和焦灼。
最引发争议的，是名为《白绫·回响》的装置。一条巨大的、由无数细小LED灯管组成的、可编程的“白绫”，从厂房高高的穹顶垂落，直至地面。它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时而缓慢飘动，时而剧烈震颤，甚至偶尔会猛地收紧，发出令人心悸的、模拟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旁边的解说牌上，只有简短的介绍：“权力与牺牲的物化象征。它的每一次异动，由后台算法实时捕捉并反应当前网络舆论中对‘杨玉环之死’的情感倾向数据。”
整个展览，充满了这种尖锐的、毫不妥协的隐喻和质问。没有为帝王开脱，没有歌颂爱情，只有冷冰冰的呈现和一个被符号化的女性个体的悲剧内核。
果然，展览一经开放，立刻在网络上引爆了前所未有的争议。
“哗众取宠！亵渎历史！把贵妃娘娘搞得这么阴森！”
“绝了！这才是真正的女性视角！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技术很牛，但主题太压抑了，不舒服。”
“集团怎么会允许这种项目？负责人想红想疯了吧？”
“我反而觉得，这种‘不适感’恰恰是展览成功的地方，它逼你去思考，而不是沉浸在虚假的浪漫里。”
褒贬两极的评论以爆炸式的速度传播，相关话题一度冲上热搜。传统媒体也被惊动，纷纷派记者前来。
杨饴棠在展览现场接受了一家颇具影响力的文化周刊的采访。记者的问题很尖锐：
“杨小姐，您的这个展览，风格非常……前卫和大胆。网络上有很多批评的声音，认为您是在用现代艺术解构甚至扭曲历史人物，是对传统文化的不尊重。您不担心被指责为亵渎历史吗？”
镜头对准杨饴棠，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站在那条不断变幻的LED“白绫”前，脸上没有任何惧色，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们从未想过亵渎。”她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出来，“相反，我们怀抱着最大的敬畏。我们试图做的，不是重复史书上的记载，而是穿越时间的隔阂，去触碰那段历史中，一个被宏大叙事常常忽略的、鲜活的‘人’的体温，去感受她的喜悦与痛苦，她的得到与失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充满争议的装置，语气更加沉静有力：
“我们不是在颠覆历史，我们是在与历史对话。用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提出我们这个时代的疑问。”
采访播出后，争议并未平息，但一种新的、更深入讨论的声音开始出现。展览的参观人数远超预期，预约排到了两周以后。那种强烈的感官冲击和思想碰撞，让每一个走出展厅的人，都无法轻易忘记。
就在杨饴棠和李慕白顶着巨大压力，准备应对集团审核委员会的最终质询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集团那位极少露面、一向只关注战略布局的最高董事长，在几位高管的陪同下，悄然参观了展览。
他在那个《梨花·瞬息》的展厅里停留了许久，又在《白绫·回响》前沉默凝视。
参观结束后，他没有对任何人发表看法，只是离开时，对陪同的陈屿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个项目，有点意思。争议不怕，怕的是平庸。”
一句话，风向骤变。
项目审核委员会的质询函被悄无声息地撤回。之前设置的各种障碍，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饴棠和李慕白这场破釜沉舟的豪赌，在引发巨大争议的同时，竟然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获得了来自最高层的、决定性的肯定。
危机，成了他们最有力的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