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长恨歌》展览引发的巨大声浪，最终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商业成功和行业口碑。项目不仅顺利度过危机，更被集团树为创新典范，获得了额外的资源倾斜。紧绷了近两个月的弦，终于可以稍微松弛。
团队组织了庆功宴，地点选在一家氛围轻松的创意菜餐厅。席间欢声笑语，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杨饴棠作为项目负责人，自然成了众人敬酒的焦点。她笑着应对，目光却不时飘向角落。
李慕白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过于热闹的场合，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啤酒，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和旁边的技术同事低声交流几句，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微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杨饴棠感到有些微醺，便悄悄离席，想去露台透透气。初夏的夜风带着植物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包厢里的燥热。
她刚在露台的栏杆旁站定，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
李慕白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将手臂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楼下花园里影影绰绰的灯饰。
“累了？”他问，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点。”杨饴棠侧过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比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时，少了几分尖锐的棱角，多了几分沉稳。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并肩站着，享受着这难得的、远离纷扰的宁静。楼下隐约传来包厢里的喧闹，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谧安然。
“出去走走？”李慕白忽然提议。
杨饴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餐厅。李慕白没有开车，两人就这么沿着夜晚安静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个熟悉的植物园门口。
夜晚的植物园不对外开放，但李慕白似乎对这里很熟，带着她绕到一处侧面的小门，用不知道什么方法弄开了那把看起来挺结实的锁。
“你……”杨饴棠有些惊讶。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常来这儿。”李慕白推开小门，语气平淡，“跟看门的老头混熟了。”
园内寂静无人，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径、树木、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清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草木气息，比白天更添几分幽深。
他们默契地朝着那个牡丹亭走去。
亭子依旧静静立在月光下，周围的牡丹花期已过，只剩下繁茂的绿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站在亭中，仿佛时光倒流。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月色，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李慕白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毫无阻碍地洒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清晰，眼神专注而认真，没有任何躲闪。
“杨饴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
“嗯。”她迎着他的目光，心微微提起。
“有件事，我想再确认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叫李慕白。唐朝那个李白，他的诗，我很喜欢，也很敬佩。但他是他，我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道：“我更想做的，不是谁的影子，而是……能陪你走完这辈子的人。”
这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朴素，直接，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撼动人心。他彻底斩断了与历史幻影的最后一丝纠葛，将那个完完整整、独一无二的自己，呈现在她面前。
杨饴棠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坚定，看着他微微紧绷的、泄露了内心紧张的唇角，一股巨大的、温暖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她。眼眶微微发热，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安宁。
她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带着夜风的微凉。在她的手握住他的瞬间，他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反手，将她的手更紧地、更实地包裹在掌心。温暖而有力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递到心脏。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清晰、毫无阴霾的微笑。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和他一样的笃定，“我等的，也是这个叫李慕白的人。”
不是才华横溢的诗人幻影，不是命运安排的巧合符号。就是这个会熬夜工作、会固执己见、会在她困境时毫不犹豫伸出援手、也会在此刻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的、真实的李慕白。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亭中地面上交叠，紧密不分。
李慕白看着她脸上那毫无保留的笑容，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中最后的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一直紧绷的脸终于缓缓，勾勒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而温暖的微笑。
“那……”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更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我们这算……重新开始？还是……正式在一起？”
杨饴棠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笨拙的紧张，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微微湿润。
“都不是。”她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历经波折后的释然与坚定，“是继续。”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以我们最真实的样子，继续走下去。”
李慕白怔了一下，随即，眼中的光芒彻底亮了起来，如同落满了星子。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这是一个迟来的、却恰到好处的拥抱。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彼此心跳声在寂静的月夜下清晰可闻，温暖而踏实。
情感，在经历了错觉、挣扎、并肩作战和坦诚相对之后，终于穿越了所有迷雾，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月光静谧，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柔光之中。
然而，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与安宁之外，那个被杨饴棠藏在家中的、来自陈屿的牛皮纸档案袋，依旧像一个沉默的幽灵，潜伏在阴影里，提醒着他们，前路并非全然坦途。
谜团，尚未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