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在博物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混合着旧木、尘埃和一丝消毒水的气味,安静而肃穆。
杨饴棠和李慕白并肩走在“唐代艺术复刻”展区的通道里。这个展区陈列的不是出土文物,而是后世工匠、艺术家们根据史料和想象,精心复刻的唐代器物、服饰、壁画摹本,旨在展现那个时代的风华对后世的影响与传承。
今天,这里将迎来一件新的展品。
他们在一个空着的独立玻璃展柜前停下。柜内铺着深色的丝绒,上方设置着专业的射灯,尚未打开。博物馆的器物部主管和一位老研究员已经等在那里,旁边放着那个杨饴棠带来的、保管妥善的锦盒。
“杨小姐,李工,感谢二位的慷慨捐赠。”主管微笑着上前握手,语气带着专业人士的欣赏,“这枚香囊的仿制工艺非常精湛,尤其是内部结构的还原度,在我们见过的现代复刻品里堪称顶尖,具有很好的研究和展示价值。”
老研究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将那枚莲鹤鸾鸟纹银香囊取了出来。在自然光线下,它泛着柔和内敛的银光,纹路清晰,小巧精致。
“确实不错,”老研究员仔细端详着,啧啧称赞,“这陀螺仪结构的运用,这银质的处理……仿古却不泥古,有匠心。”
杨饴棠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枚陪伴她走过最混乱,也最终走向清醒时光的香囊,此刻被专业人士如此郑重地对待,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李慕白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香囊上,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枚香囊对她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件饰品,更是一段无法与外人道的、交织着梦境与现实、痛苦与觉醒的私人史。
老研究员将香囊轻轻放入展柜中,调整好位置,让它呈现出最完美的姿态。然后,他示意工作人员打开射灯。
“啪。”
柔和而聚焦的光线瞬间点亮了展柜内部,将那枚银香囊笼罩在一圈温暖的光晕之中。金属表面折射出细腻的光泽,在光影下仿佛活了过来,却又被永恒地定格在这一刻的静谧里。
它不再属于某个人的抽屉深处,不再与私密的梦境和执念纠缠。它被安置在这里,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回响,一个关于技艺、关于审美,也关于后世无限遐想的公开注脚。
杨饴棠凝视着玻璃后的香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梨花树下渴望自由的宫装女子,看到了马嵬坡风雪中决绝的眼神,也看到了自己从迷惘到坚定的每一步。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像一个尽职的引路人,将她带入了历史的迷宫,让她经历了刻骨铭心的悲欢,最终又指引着她,依靠自己的力量,走了出来。
李慕白侧过头,看着她专注而平静的侧脸,低声问:“舍得吗?”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杨饴棠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香囊上,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清晰而释然的弧度。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说: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迎上李慕白询问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
不需要再依靠任何外物,不需要再被历史的幻影牵引。未来的每一步,都将由他们自己,用真实的双脚去丈量。
李慕白看着她眼中那份彻底的释然和向前看的决心,心中最后一丝因这香囊而起的微妙芥蒂,也烟消云散。他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好。”
捐赠手续很快办完。杨饴棠在捐赠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感觉像是为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画上了一个郑重而圆满的句号。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并肩朝着博物馆出口走去。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门,有些刺眼。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门,融入外面喧嚣世界的那一刻,杨饴棠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博物馆的行政办公区入口。一个穿着剪裁合体、气质卓然的现代西装背影,正与头发花白的博物馆馆长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那个背影……
杨饴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像了。
像陈屿。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身形,那站姿,那种无形中散发出的、习惯于掌控局面的气场……
馆长脸上带着客套而略显恭敬的笑容,正微微颔首,似乎在听着对方的吩咐。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交谈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但并没有回头。
李慕白察觉到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只看到一个即将转入办公区内部的、模糊的西装背影。
“怎么了?”他问。
杨饴棠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骤然掠过的一丝寒意,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看错了。”
她挽住李慕白的手臂,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博物馆大门。
室外阳光炽烈,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瞬间将博物馆内的静谧与肃穆冲刷得一干二净。
然而,那个酷似陈屿的背影,像一枚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刚刚获得安宁的心湖,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带着疑虑的涟漪。
香囊的故事似乎结束了。
但陈屿留下的谜题,以及他可能带来的新的风波,显然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