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粘稠的矿洞内,浩浩荡荡数百人,提着光照探物,有序前行。
灰尘般的淡青色雾气,浮荡在整个隧道中,抬手一挥,便以肉眼可见方式分散开,这便是外界最常见的‘浊气’。
这种气体,硬要说,闻起来也就一股汽油味,常人的免疫系统,很容易过滤掉那些有害物质,只不过,不能久闻。
五名白袍男人走在大部队的最前端,他们纷纷持着一盏油灯,油灯里火不算旺盛,却能照射到很远的角落。
“小子,我说你这病,还跟进来凑什么热闹?”小矮子突然凑上来,依然贼眉鼠眼,但眼中明显有着告诫。
“我时间本来也不多了。”路伊回道。
“时间不多?时间不多就赶紧去安排后事啊!你还跟着进来找死?”
小矮子似乎有些焦急,压低了嗓子,仿佛生怕前面的人听到,“别怪我不提醒你,以这里的空气净值…你一旦堕化,保不准一下秒所有人都给你身上丢刀子!到时…可别怪老子不保你!”
路伊自然清楚小矮子所指。鳞患的病变和空气纯度有很大关系,空气中浊气越多,则越容易催生堕化。
早在踏进来之前,他就有心理准备,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自进洞以后,那道逐渐苏醒的低语,消失了。
就跟又睡过去了一样。
他虽有些捉摸不透,但也没多想。不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随着深入,景象愈发诡异,前方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内,陆续见到腐烂,却未曾风化的遗骸,那些东西肋骨敞开,里头净是些红黑瘤块,不停散发出死鱼腥般腐臭。
闻着那恶心气味,人们不得不捏住鼻子,摸索着,谨慎着前进。
直到前方隧道透出微光,一行人才得以脱离这个腐臭隧道,站到了一个形似广场的洞天之中。
带头的中年净火者停下,举起油灯,仔细观察着眼前那片暗褐色墙体,深深皱起眉头。
不少人也发现了端倪,他们察觉,‘浊气’似乎更浓郁了,稍微吸多点,很容易呛到。而且,脚底岩地松粘,软乎乎的,踩上去如同擀面,有轻微回弹的力道。
“咱们不会是在怪物肚子里吧?”人群中一位青年开口,引来一阵嗤笑。
“呿!别自己吓自己,以前来这儿挖矿的人,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青年闻言,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晓得有什么怪物体内能产出……矿石。
路伊手掌按在岩体,身体竟生出一丝荒谬的亲切感,仿佛常人那避之不及的‘污染’,对他没丝毫影响。
“看来,鳞疾确实跟这些东西同一本源。”摇了摇头,他收回手。
魔力镜自然能检测出他身体的污染指数,之所以没朝他投射能量脉冲,很大程度是他尚未堕化。
“诸位。”
中年净火者的声音缓缓从大部队前方传来,很多人竖起耳朵。
“此地,污染指数已临近二级,若想继续深入,毫无准备,我等怕是要白白送死。”
他目光扫向众人,其意图十分明显。
很多人见此,手纷纷摸进腰间挎包,拿出了一根食指粗细的银色针管。
在见到那东西的一瞬,路伊心生厌恶。
二号化合物,出自研究院之手,可在数十小时内延缓浊气带来的不适,有一定阻断作用。
只不过,这东西副作用明显,用后两日,会身体僵硬,难以行动。
没有犹豫,他也将东西掏了出来,针头对准经脉。
嗤…
有些冰凉的液体顺着颈动脉,缓缓涌入胸口、四肢,随之,他身体逐渐燥热,额头渗出汗液。
二号化合物用途不少,即便是被污染物所伤,只需在没有感染之前注入即刻。
至于不注射会有什么后果,无非是患上鳞疾。
有关于的感染的案例,实在太多。铆钉镇现五分之一的活人,其实都患有鳞疾。
而鳞疾者,则需每月按时注射一次这东西,以此来延缓堕化。
见所有人都如此配合,中年净火者眼神微微讶异,几个呼吸后,他脸色一正,伸手指向前方。
“诸位,前面便是分叉口,我们上一批进来的同伴,就是死在里面某处。”
他话音落下,人们纷纷看向了横竖在他身后的几个大洞。
“所以,我们决定,由仅剩的几名净火者把守洞外,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净火者身旁一人上前,打开一个模样有些古旧的木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铭刻着火焰纹路的白色方条。
“你们的任务,是找到我教圣物,一旦发现,立刻撕碎‘引线’,我等将在第一时间感知,迅速奔赴现场。”
有刺头立刻提出疑问,“谁都给这引线点一下,你们不乱套了?”
净火者摇了摇头,解释道,“引线与圣物有所关联,如不是在圣物旁,恐怕难以生效。”
“还有这种手法?”有人不住惊叹。
“切记。”净火者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身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若不幸遭遇渊级遗骸,不可直视,不可触碰,立即逃离。那绝非我等能窥探之物,请诸位务必保证自身安危,我等目的是寻回圣物,绝不是…送死。”
路伊嘴角挂不住冷笑,看来,就连这群净火者,也十分忌惮那洞内未知。
‘不让各位送死’这种场面话,也就对方过过嘴瘾。真出来群兵王级秽物,谁见了都得拔腿跑。很多人之所以跟进来,无非是相信自己保命手段,毕竟,一百金币不拿白不拿。
只不过…
路伊突然蹙眉。
有没有可能,这一切,是火焰教廷刻意为之?
他重新盘点局势,仔细斟酌。
或许,火焰教廷口中的‘渊级瘟疫’并非胡编,且时间告急。否则,以他们能力,何不先整备好人手,再大举进攻矿洞?
如果他是火焰教廷高层,真会把‘寻找圣物’这一重任托付给铆钉镇的人?
他摇了摇头,除非那群高层都往脑袋里打了两针二号化合物,不然绝不会如此离谱。
‘引线’被分发到每个人手里,入手温热,触感像是被太阳暴晒过的衣物。
“也就是在那几名至强者到来前,找到教廷圣物吗。”
他喃喃,将‘引线’塞进口袋。随即,众人被分成三个大队,每队人数有三十七八,纷纷站在各自洞口。
没有过多言语,人们陆续走了进去。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都选择抱团前行,为应付洞内危险。
矿洞非常宽大,光是宽度就有八九米,能容下很多人。随时间着深入,那原本暗褐色的墙体,也逐渐变得成了夹杂着暗绿色的灰、和惨白,无匹惊悚。
更要命的事,前方还不断出现分叉路,人们只好一次次在墙上划出标记,以此辨清走回去的路。
而有些独狼和小组,已渐渐脱离大部队。路伊一行人,现只剩下一半。
此时,‘浊气’的纯度,已如同冬天的热气般,四处弥漫,挥之不散,人们肉眼的能见度,已缩减到了十米之内。即便是持着强光电筒,也很难辨清眼前事物。
很多人甚至感觉,自己正在呼吸不是什么浊气,而是单纯大口灌着汽油。
又是一个分叉口,有人带头探进去,又骂骂咧咧跑了出来,走过去一看,只见那手指般粗的蛛网,已将前方洞口封死,电筒照上去,一层接着一层,仿佛没有尽头。
此地,明显与常人所知晓的二级污染地不同,这种位于幽森隧道内的静谧,更加让人难以觉察危机。
“嘁!老子真是倒了血霉,怎么这都能碰见你小子!”漆黑中,小矮子忽地出现,挤眉弄眼朝路伊靠来。
“小子,我放弃了,咱要不……就跟着他们混混?完事只领那一百金币,不多,要的不多!你…你瞧瞧这些玩意!谁知道再往里,还住着什么东西!”
小矮子手指那一道道蛛网,声音有些虚浮。
“而且…”
“咱就是真找着了那圣物,怕是也没福消受!”
路伊自然知道他意思。两千金币,足够唤起任何人的贪婪,截杀同类这事,放在铆钉镇野外,十分常见。
“瞧你那眼神!”小矮子自知劝不住,晃了晃脑袋,“算了,你记着老子的好就行,咳咳咳!所以…”说着说着,小矮子脸上突然堆起谄媚,熟练搓了搓两根手指。
沉默片刻,路伊手伸进挎包,“最后一根。”
小矮子如获至宝,光速将烟揣进怀里,仿佛生怕路伊反悔。
也就在这一刻————
咔……
一声极轻微、仿佛某种巨大角质物摩擦岩壁的声响,从前方某个静谧的隧道中传出,久久回荡。
路伊只感觉手臂上那沉寂许久的黑鳞,缓缓迸发出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