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迪娅女士,您、您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砰!
手工店妇人重重拉下门闸,随即又慌乱探出头,一把撕下了门前的招工告示。
街边,行人穿流,此时已至午后,燥热的空气逐渐带上一丝凉意,簌簌覆打在那道黑色倩影上。
她轻叹一口气,整理好肩上衬服,再次挪动开脚步。
这是第十二次了。
富商们的手,远比想象中伸得更长。
此地已位于整个镇子的中心区,金属塔黑压压的,直达云层,阴影盖过了她脚下石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很远的地方。
塔底处,是一间间用水泥和石块砌起来的华贵建筑,医疗机构、征税中心、笔试场所、甚至于购物娱乐,都能从这里找到,可以说这个地方,涵盖了整个铆钉镇的大枢纽。
如果一家人能住到这里…
她眼中不由流露出向往。
工作难寻,是每一位下层女性的基本认知。
论体力,女子远不及同龄男人,能从事的,基本都是细活,可哪来那么多细活?大部分家庭都很节俭,都在攒钱,迎接下一轮地税。她们一家不外乎也是,她的衣物都是自己裁的,就连路伊和雨文的内衬,也都是她裁的。
人们都过得很紧巴,没什么消费意识,饭能自己做,衣服能自己缝,除了生活必需品,基本都没有买东西的必要。
可人们真就完全不消费吗?倒也不是,镇子里,也有高消费的场所。
酒馆、赌场、娼院,地下擂台…
她断不能去那种地方,那样会让家人难过。
比较要命的是,女人还需成本维护美丽。
两名女子,去到同一家机构应聘,在能力大差不差的情况下,别人会优先录用那位看起来比较漂亮的。
外表,是女人的优势,也是劣势。打扮邋遢的女人,对整个社会而言,一文不值,你不愿意打扮,有的是人愿意打扮。
涟焰知晓这一点,但她没过多打扮,奈何一路上,她还是遭受到了很多艳羡的目光。
对她而言,自己的性别实在太过麻烦。明明路伊很符合她的审美,可为什么路伊走在街上不这样?
女人真就没什么出路吗?
她突然想到了儿时,那一段家族联姻,难道,所有女人的归宿,就只有出嫁?
距年底笔试还有两个月,她知道那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安心备考便是。可,她已无法忍受自己坐享其成,眼看着路伊不停在外奔波。
路上,一名模样青涩的少年,支支吾吾,通红着脸走到了她面前。
她微一颔首,侧身错开对方。
近些年,这样的事情太多,多到她不用听对方开口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果身为男子,是否会轻松许多?
思绪流转间,她目光尚未停歇,依旧如猎手般,冷静地扫视着街边每一个角落。
……
昏暗矿洞内,时不时传来硬物撞击的声音。
两头形似人形的怪物扭打在一起,以最原始的方式,一遍遍拎起拳头,毫无保留朝对方挥去。
砰!
路伊后退数步,眼神冰冷瞥视着眼前那三米多高的巨人,那东西几乎没有弱点,哪怕是下身,踹上去都让他感觉踢到了一块石板。
对方不仅防御惊人,攻击也十分致命,方才一记重拳,同大山般挥到了他身侧,他只来得及抬手做出抵挡,下一刻,他整个人就被撞飞了几十米远。
那力道之大,让他在倒退途中咳出大滩鲜血,脏器险些破开,他只能更加谨慎对待。
随战斗加剧,他逐渐听到了体内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辟咔声。
很明显,肋骨,断了。
更令他感到惊奇的是,那断掉的肋骨,此刻,竟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开始自主修复…
即便鳞患拥有超脱常人的自愈能力,可如此恢复速度,又与希望教廷的圣光沐浴何异?
他似乎,变成了一头打不死的魔物。
随着近身肉搏加剧,他还逐渐摸索出了一套规律。
就同书籍里所描述的一样,准兵王级污秽,虽肉身无比强横,但同样拥有着一个致命缺陷。
那就是在唤出那层外皮后,速度相对滞慢。
他抓住对方飞扑过来的间隙,侧移开身位,顺势抄起一块石头。
噗!
几乎只是一瞬,石块锐利的边角便牢牢镶进了怪物眼珠,飙射出腐败的粘液。
“嗷!!”人形怪物吃痛,捂住面门倒退。
“果然。”他喃喃。
如若是甲壳类秽物,他这一轮进攻多半无法生效,索性,准兵王级的人形秽物,依然留有弱点。
既有弱点,就绝非无法战胜。
古早时期,智人先祖提长矛便能应战狮虎,那个时候,人类的体质可远不比猛兽,但仍能凭借智慧和工具征服草原。
而如今,他的肉身,甚至可以空手跟这种秽物搏斗片刻,那么,二者间的差距,显而易见,不比智人对猛兽。
他手摸到腰间,缓缓拔出一根银白色箭矢。
背上的复合弩弓仿佛有感应似地,轻微颤鸣。
这弩弓,是清洁者工作需求统一发放的,实话说,他不认为这样的武器能射杀一头准兵王级污秽。
可脆如薄纸,同样能划破人的眼睛。
弩箭上,涂抹着希望教廷对位污染物的终极杀器——「米巴斯奈」,虽纯度已经过无数次稀释,但只要残留着一丝祛杂性,便能深入秽物神经,对其造成不小伤害。
月底临近,再不用掉,药性也快挥发了。
想罢,他从腰部拉出了第二支,第三支……
伤口,已经为你凿开。
现在,是时候了结了。
人形怪物似是有所感应一般,察觉到危险,当下,顾不得脸上伤口,裹挟着一道劲风朝路伊跃来。
“本能反应么。”路伊抽身,一跃至大后方,将箭矢缓缓上膛。
见路伊暴退,那人形怪物显然一滞,几番鏖战,在它认知里,路伊只会跟它‘拼拳’,而不是像这样落荒而逃,它有些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类,明明准备了如此杀招,却还胆怯后退。
“嗷吼!!”
它怒吼一声,震得头顶石屑掉落下,眼部的浓浆透过强光手电流露出森然寒意。
也就在这一刻。
咻!
一支银白色箭矢贯穿浊气,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直直朝着它爆射而去。
嗤!!
一股热浪自它眼窝炸开,电流般密细强烈的震颤感瞬间席卷它的椎骨,浑身开始不自觉抽搐。
米巴斯奈的药效在接触到它体内的瞬间,便如潮水般蔓延至全身,药效所到之处,哪怕是坚硬的头骨都开始变得松软。
怪物不甘怒吼着,手胡乱摸索到脸上,生生拔出了那一根失去光泽的箭矢。
然而,又一柄银光划破空气,结结实实射在了他布满脓液的左眼上。
这一箭,射穿了它的头骨,箭矢从它后脑刺出。
复合弩弓巨大的力道将它贯倒,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
脑海闪过一片空白,怪物有些呆愣,仅存的右眼,盯着自己那干枯黑焦的大手。
【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模糊间,遗失的记忆逐渐浮现……
他想起来了,自己曾是一名地下旷工,领命进洞寻找一个通体乳白的石子……
那枚石子,他已经找到了,可突然间,一股无匹混浊的恶念将他笼罩,他就此失去了意识。
三十年间,他不停挖凿着眼前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块,他清楚知道,那一枚通体乳白的石子就藏匿于其中。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一切,他似乎已经无法追溯了。
看着那个缓慢走来的年轻身影,他下意识张开嘴巴:
“年轻人…那枚奇石…就藏在我一直挖凿的石板下,撬开他…然后…然后……”
他说不出话了,喉咙干哑得出奇,只感觉一道黑影攫取了他的意念,仅剩的右眼逐渐空洞…
噗!!
最后一根银白色箭矢透过他的眼眶,直直从后脑飞射出去,他的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断开,巨大的身躯,如墙体一般轰然倒塌下去。
“奇石,石洞下?”路伊蹙起眉头,没能理解那人形怪物口中含义。
他走到尸体前,静静看着对方身上那如粘液般,逐渐软化下的外壳。
吃掉就可以抑制污染吗。
这究竟有什么根据。
尸体胸口,坚硬的胸廓肌已干瘪下去,在胸腔和肋骨的中心处,一颗幽绿深邃、不规则的方块石片缓缓凝结出来。
这即是秽物的「核」。
涟焰说过,秽物的核,通过一些特殊手段,可提炼出高密度能量。核,多半用于镶嵌法杖,又或是锻造兵器,更传闻,支撑魔力镜运转的主要物质,便是这秽物的核。
核的质量,自然也分优劣,像是低阶秽物的核,基本不具备价值,通过繁杂工序所提炼出的能量,顶多用于供灯泡发电……
而高质量的核,甚至,可用于启动卡德拉王城那十米粗口径的巨炮。
核的产出,约莫只有两成概率。准兵王级的核,在黑市交易上,能拍卖出接近两百金币的天价。
他走过去,蹲身从秽物身上拨出那片拇指大小的方块,那东西入手一阵冰凉,同鸡蛋般轻重。
两百金币,显然能让他计划如虎添翼,为涟焰和雨文找到更多后路。
可如果,将这东西咽下便能抑制污染……
他无声咽了口唾沫。
【还愣着干什么?!再不吃掉,你就真的要变成怪物了!】
稚嫩的女嗓自脑海响起,路伊一怔,错愕望向身后空旷。
那并非空旷。
七零八落的镐头和零散的人肢,静静躺在坚硬的矿地上。
而最醒目的,是那块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石板。
石板并没什么特点,表体粗糙,有半人高,就这么静静伫立在那,仿佛沉寂了数百年之久。
路伊突然想起来,方才那人形秽物,似乎就在不停用东西敲击着这块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