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怎么镶在这地方?”
一个浑身布满鳞片的怪物站在一块黑漆漆的石板面前,讯问道。
“什!什么叫镶嵌在这种地方!你才镶在这种地方!!”她像是给人踩着了尾巴的野猫,炸毛似地叫唤起来。
“小夜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在这里了,不要问了喔?小夜想不起来了!”
这丫头说话的方式还挺别致,路伊如是想道。
他撵起那墨绿的石片,放在面前仔细打量,“你的意思是,将这东西吞下去,我就能抑制鳞疾?”
不得不说,准兵王级的核虽看起来通透,却意外不透光。
“哼哼,那是当然啦!小夜又不会骗人!”「石板」声音明显有些兴奋,雀雀跃跃的,总感觉她似乎,很久不与人交流了。
“依据呢?”路伊静静盯着自己指尖处,那已长到五六厘米的利爪。
他不会轻信对方的一面之词,但,现在的他,已连拳头都握不住,只能同怪物一般去撕咬。
情况,已经很紧急了。
“依据?”「石板」声音有些错愕,仿佛在奇怪路伊的无知,“患上死疾,就需要不断吞噬比自己更高阶的‘核’,来抑制体内欲望,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吗!”
她声音叽叽喳喳的,很明亮,有种邻家活泼小妹妹的感觉。
“死疾…?”
这是个从未听过的词汇。
对方来路,显然不简单。
“你意思是,死疾者,需不断挑战更高级别的污秽来抑制污染?”
“噫?难道还有第二种方法?”她反问,声音听起来带着浓浓的兴趣。
路伊沉默了,在很多卡德拉人看来,破解鳞疾的方法,唯有待在“净区”,最大限度避免污染源。
他从腰包中掏出一根针管,放在石板面前扬了扬,“我们用的,是这个。”
空气突然安静了。
几秒后,那原本活泼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符年龄的凝重。
“别再用那个了,它会让你忘记自己是什么。”
“忘记…自己是什么?”路伊微怔。
二号化合物,是研究院产出的东西,如今整个下层无数鳞患,甚至于预防感染的人都在使用。
研究院是帝国权威的象征,他们致力于根除鳞疾,自创立以来,更是破解了无数病症,而鳞患,也正是因他们,才拥有了住进安定区的权利。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研究院的二号化合物,用多了,会让人忘记自己是“什么”?
他只感觉自己身体被一道寒冷包裹。
一个素未谋面,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为什么光是说出的话,会让他感到无比可信。
他摇了摇头,在肉体上已无限濒临堕化的他,事到如今再去纠结二号化合物,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突然不想去纠结那么多了。
他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干,他就再也回不到安定区,再也见不到涟焰,再也感受不到家人温暖。
如此,他还有更多选择吗?
吞下吧,再不济也是现在这样,回不去了…
想罢,他一把将手上那片墨绿色的石块拍进嘴里,毫不拖泥带水咽下。
咕噜…
冰凉而温润的石片,在接触到他喉咙的瞬间,就仿佛化作一潭热流,循序渐进地涌入了他的胃和肺…
燥热的感觉异常清晰,他身上逐渐蒙上一层水渍,肌肤处,那怪物般的体表在这层水渍下缓缓褪去。
他拎起袖口,只见得那十年如一日盘踞在手臂上的鳞,已全然褪去。
不可思议…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受到一丝干扰,更令他感到惊奇的是,他的肉体,在逐渐蜕化为“人”的过程中,没丝毫失力现象。
见此,他更加确信了这名神秘少女的话。
他甚至觉得,那道时不时蛊惑的低语,已沉寂下去了,两年,起码两年之内,不会再出来扰乱他心神。
两年,他能做的事就太多了。
“你看,小夜果然没骗人吧!”小女孩鹊喜的声音从石板内传出,仿佛在讨要糖果,又似在由衷为路伊感到高兴。
路伊无声挥出一拳,只感觉体内那澎湃的力量丝毫没有消退,反倒比先前更甚。
他下意识抽出匕首,牢牢抵在胳膊处,用力一拉。
滋…
一道电光沿着手臂传导至关节末,金属薄片摩擦的声音骤地响起,分外刺耳。
“哇呀呀呀!你…你在干什么!吓小夜一跳!你干嘛拿刀划自己?”
无视女孩,路伊仔细盯着手腕处那缓缓凝结出的黑鳞。
鳞浮现的地方,映射着一道清晰的白痕,在约莫几秒后,鳞,又沉寂了下去,鳞,似乎与他肌肤融为了一体。
他低头,看向手中匕首,尖端处,早已扭曲成怪异弧度……
在他认知里,这种程度的磨损,恐不得用刀尖划上数百次坚硬的水泥地面?
而现在的他,仅这么一下,就呈现出如此画面,更甚至,他整个人还毫发无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毫无疑问,现在的他,赤手空拳便等同于一头蚀级秽物。
真真正正的,不倚靠任何技巧,不倚靠任何工具,只凭身体和蛮力,就能媲美一头强大污秽!
那可是一天前,他要抄上所有家底险象环生才能打死的东西。
生物经过亿万年的演化,直至今日,人类可以说毫无疑问站在了食物链顶端,可人类,真是依赖肉体强度从一众凶兽中厮杀出来的吗?
并非。
哪怕在斗兽场,也从未见过有人同猛兽比拼咬合力……
人类之所以能站在顶点,依靠的是智慧,依靠的是工具,依靠的,是一双能够洞察生物弱点的眼睛。
人类并不依靠蛮力。
可,倘若有天,人类的肉体,进化到了同钢铁一般坚硬,肆意一拳便能碎石…那么届时,人类所发挥出的战力,又该如何评判?
在路伊看来,拥有蚀级肉体强度的人类,综合战力,已完完全全能够媲美「兵王级」污染物。
这不是泛泛而谈,现在的他,能提起更重的弩弓,也可以学习更多高难度的搏杀技巧,那么自然,他所能造成的杀伤力,也呈指数性增长。
他已断定,现在的自己,已拥有能轻松够狩猎「准兵王级」秽物的本钱。
一枚准兵王级的核,能在黑市上拍出两百金币,倘若他深入隧道,将整个洞穴内的准兵王级秽物一锅端……
他呼吸突然变重。
这绝对是一笔泼天的财富!如果事态进行顺利,从今往后,他将不再执着于鳞疾,他可以待在涟焰身边,光明正大,彻夜享受她的温暖…
“喂!喂你这个人!怎么都不理小夜!!”
少女的娇嗔猛地将他拉回现实,他脸色稍黑,“抱歉,有些走神了。”
说完,他这才转头看向石板。
只见那原本有些简陋石板上,竟浮现出一行行晦涩难懂的、发出淡黄色光芒的文字,看着让人有些眩目。
那份古老而神秘的感觉,竟让如今的路伊,生出一种忍不住跪拜下去的冲动。
这明显不是卡德拉帝国的铭文,那样的字迹是如此潦草,却浑然天成,光是看着,就令他有些生畏。
恍惚之际,一阵断断续续,听不出性别的模糊声音,缓缓传导进了他脑海。
【秩序…带来毁灭,秩序…无法毁灭…】
【吾等…为世…带来罪孽】
【人子,神王…在祂面前,没有差别】
【黑王已陨,彼岸崩落,位格之争,不可败,不能败!!】
【陌生人,尔无需担责,祂横跨不了□□□□,吾等,也附上了最后一层保险…】
【此身,唯有一个请求,以你有限的生命,照顾吾女…遐夜,直到…你的尽头,届时,你将于彼岸,留一席之地】
【契约,需汝奉上……】
忽地,一道说不明的窒息感涌上,幽森刺骨,自肺部直冲喉管,路伊毛孔瞬间紧缩,身体无比僵硬。
空气寂静,强光手电照出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额头不断渗出的细汗。
这种情况大概持续了数十个呼吸,一切,才逐渐恢复正常。
“怎么回事?”
他当即暴数步,浑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大口喘着粗气。
他断定,有什么东西在对他进行干扰,让他错失了石板后半段内容。
那种感觉,与他在眺望天空时,感受到的那股窥视感殊途同归。
“你们,触犯了某种禁忌?”他冷声喝问道,绷紧了神经,疑神疑鬼四处打量。
“小…小夜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再问了!”女孩有些慌张的声音从石板处传来,见此,路伊只好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方才,显然是有人在解译石板上的文字,对方赘述并不复杂,通篇听下来,能懂个大概。
听上去,像在描述一段极其古老的战争,但具体内容,路伊云里雾里。
他只能理解后半部分内容,以及那句,契约……
他晃了晃脑袋,让思绪逐渐从那股惊悚感中摆脱出来。
既然有什么东西将信息阻拦下,他自然不能继续深入探究,若是不小心再碰上刚才那一遭,他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有危险的东西,不碰便是。
说不定,现在转身离开是最好选择,不论如何,一块石板能发出声音这件事,本就很奇怪。
可这么走掉显然有悖道义。
缓了好一会儿,他迅速扫视四周,在发现真没什么东西冒出来后,才沉下声音道:
“你,想让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