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
一听到这,‘石板’当即兴奋起来。
“哼哼哼!小夜要住大房子咯!小夜要有软软的床铺咯!小夜要吃好多好东西咯!”
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下一秒真要有一盘炖肉摆在眼前,供她胡吃海喝。
“那你是什么来路?”
路伊冷不丁开口,思量着,该怎么处理眼下场景。
“……小夜忘记了。”
路伊转身,就欲走掉。
“啊别别别!别!小夜…小夜忘记了!真忘记了!呜…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的救星!带小夜走,说不定你还能碰上什么好事呢!”
她似乎在很卖力地展现自己的‘作用’,可无奈,路伊生性多疑,断不会无缘无故带走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对方来头显然不简单,如若不加过问,指不定来日灾难落到头上,殃及他们一家。
就现状而言,路伊已没什么不满的了。他拥有狩猎准兵王级污秽的实力,更是暂时根除了鳞疾,美好的未来可以说近在咫尺,实在没理由冒险。
见路伊真开始走远,她那叫一个急,连嗓音都有些变型。
“啊别走啊别走!小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这样!小夜告诉死疾的消息,你!你肯定想知道这个吧?!”
闻言,路伊停下脚步,转过头,“那你说说,我好好考虑。”
“你先保证会带走小夜!小夜的…爹爹说过!跟人谈判时,要留有后手,不然呢,在自己没用后,会被像垃圾一样丢掉的…”她说得小心翼翼地,似乎每一句都经过了缜密揣摩,见路伊没什么反应,她又纤弱弱道。
“那…小夜就先说咯?”
也许,她是真的很害怕被抛弃。
路伊缓步来到石板前,再次扫了眼周边,在没发现确实没动静后,才麻溜腾出一块空地,关掉强光手电,一屁股坐下。
“说说吧,这病怎么回事,为什么二号化合物用多了会忘记自己是谁…以及,更多,你知道的。”
路伊对这一点自然无比好奇,毕竟,在被涟焰救下后,他便每月开始摄入二号化合物,满打满算,已九年有余。
一月一支,也就是说,他的身体起码注入了上百支。
如果这就是鳞疾恶化的原因……
他突然蹙眉。
整个下层,大大小小的城镇,加起来就有数千之多,其中居住着的鳞患,更是数不胜数,如果每名鳞患都按时注入此药…那到底涉及了多大的利益。
但愿,真相不是他所猜的那样。
小夜似在思虑,究竟以怎样的切入点来对死疾进行介绍。
“你知道世界之癌吗?”她突然开口,抛出了一个所有卡德拉人都知道的问题。
路伊点头,“当浊气从地底喷发,从天空溢下,会将世界涂抹成死寂的颜色…植物、动物…哪怕是海水,建筑,都会染上一层漆黑,这一层漆黑,即我们口中的世界之癌。”
这些知识,是涟焰在很小的时候告诉他的,涟焰似乎对这方面颇感兴趣,有过一些研究。
“什么嘛,你们理解挺到位嘛!”小夜嘟囔着,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
“那你知道上一次天灾是什么时候吗?”她继续问。
“人历759年。”路伊笃定道。倒不是他特意去记,而是有关于上一次天灾所留下的遗祸,至今仍在腐蚀大地,影响着每一个底层人生活。
就比如他脚底下的这片矿洞。
“那…现在的时间是?”
“人历1043年。”
“三…三百年了?!”她音调突然变高。
“怎么了?”
她辗转片刻,颇有些不确定,“爹爹说过,在一个纪元里,天灾但凡降临过一次,那么之后的迸发只会越来越频繁,频率也不可能超过百年…”
“纪元,迸发…百年?”路伊有些错愕,这陌生的信息让他大脑有些无法消化。
“没错!天灾的间隔怎么可能有三百年呢!”她突然一口咬定这个事实,其自信程度,仿佛都能透过石板堪堪窥见。
路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三百年的话,会不会是我们这里预防做得好?”路伊尝试分析。
“预防?”
“你口中的预防,指的是你一直在用的那个东西?二号化合物?”
她的话让路伊直接顿住。
毫无疑问,为预防鳞疾,绝大多数底层人都在用二号化合物,这也完全映照了他口中的‘预防’。
忘记自己是谁,难以抵抗的低语,会让鳞患加速堕化,如此便能名正言顺消灭,消灭了,不就是预防了?正常人使用,如果还恰好能隔绝污染,不也是预防了?……
这东西对鳞患百害无一利,而正常人,虽可隔绝污染,但会忘记自己是谁?
路伊突然想起雨文的精神疾病,这会不会也跟二号化合物有关。
如此,确实是一场完美的预防。
要知道,世界之癌的波及范围,可远不止卡德拉境内,也就是说,当今世界的统治阶级,为预防天灾,都在用类似手段?
那岂不是完完全全拿鳞患吸血!
他忍不住摇头。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小夜口中的百年一天灾为何迟迟不来了。
消息一旦放出,恐怕不超两小时,他就会被架上绞刑台。
这完完全全撬动了统治阶级的利益。
他不会去赌卡德拉高层的调查手段,真查到他头上,怕不是整个铆钉镇都得连夜被夷为平地。
“看来…只能保密了。”他如是决定。
有关于吞核能抑制污染这一事,也绝不能外传,说实话,他信不过帝国高层的良知。
“小夜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迷,“事情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小夜,知道这种药物的真正作用了。”
“真正作用?”路伊更奇怪了,难道二号化合物还有另一层含义?
“你一定要带小夜走。”她突然岔开话题。
“理由呢……?”
“小夜不能说。”
路伊嘴角微抽,合着,神神叨叨的,给他整这出?
“啊啊啊小夜不管!反正你一定要带小夜出去!”她无赖般,完全不讲道理起来。
“理由理由理由!小夜都那么可爱了,你还要什么理由?小夜都愿意跟着你这脏兮兮家伙了,你还要什么理由?你!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看不起小夜吗?你一定会后悔的!”
路伊摇了摇头,看来,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无法再告知他了,也罢,事实他已猜得七七八八,再过问下去,说不定又会触犯什么禁忌。
心想着,他缓缓站起来,挪移开脚步朝更深处的洞口走去。
这样做法其实非常不地道,不管怎么说,是对方引导他吞下的晶核,实实在在帮助了他。
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顾及家人,这位名叫小夜的女孩,来头实在太过诡异,他绝不能冒险。
走着走着,恍惚间,水珠滴落的声音淅淅沥沥,回荡在残骸林立的矿洞内。
他循着声音,转过头,却听见一道若有若无的啜泣。
“好过分…真的好过分…怎么能这样欺负小夜…”
“小夜跟你说了那么多,虽然是很开心…但你怎么能忘了和小夜的约定…小夜不是说讨厌你,小夜不是说你脏,小夜只是没有办法说出来,你就这样子走掉…真的好过分,小夜…又被丢掉了…”
她哭了,声音像是大街上迷路的小孩。
“小夜明明…也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吃好多好吃的东西,可就是没人听小夜说,只有一个怪物不停拿东西敲小夜房子,小夜害怕了那么多年…到现在好不容易跟人说上话了,又要被丢掉…”
“小夜不想待在这里,呜呜…小夜想见爹爹…小夜是没人要的孩子…”
没人要的…孩子…
路伊顿感五味杂陈。
遥想当初,若不是涟焰将他捡回来,他早就烂死在坨废弃的垃圾堆里。
当时的涟焰,有像他这般功利,有像他这般考虑后果吗?
不,并没有。
人类最美好的品质,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丢掉的?
他为什么会觉得对方是累赘,涟焰有嫌弃过他是累赘吗。
眼前女孩切切实实帮助了他,如今需要他施以援手,他的第一想法,竟是权衡利弊?
他的心脏,为什么会如此冰冷。
这种感觉,糟透了。
啪!
一个无比响亮的耳光自寂静矿洞内传出。
“抱歉。”
他走过去,曲躬下身,单边膝盖抵在坚硬的矿地上,“我开玩笑的。”
“玩笑…玩笑?”
他的动静显然吓到了还在抽泣的女孩,可看着他那还在冒烟的左脸,女孩竟迅速止住了哭声。
“真的…只是玩笑吗?不能骗再小夜了喔…”
路伊一声轻叹,随之,他的手抚上石板,以强光手电直射自己面门,声音异常板正,“那绝对是玩笑。”
“噗…”
“你在逗小夜开心吗…”衣角擦脸的声音从石板内部发出,旋即突然又静下。
“不对…”她语气忽然有些狐疑,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没多久,一道无比尖锐的声音撕裂路伊耳膜。
“你这个大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