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街巷,急促的脚步踩在坚硬的石地上,两道人影一晃眼掠过。
“哈…哈…路小子,怎么回事?你等一下,你先等一下啊!”
莱勒扯着嗓子高喊,这一路,七八里远,他愣是没给跑断气,可饶是如此,他也只能堪堪跟上路伊脚步。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要来了…”
路伊此时不停念叨着同一句话,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对劲。
他脑海闪过数个画面,雨文被钉在烤刑架上,涟焰被关在阴森地牢里,而他,则被卸掉四肢,只能无力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这种感觉…会如此熟悉…
又是一个拐角,他本能扭动脚尖,身体快速完成转向。
安定区十六街巷,很快就到了。
等我…
“啥?啥来了?你说清楚啊!”
莱勒摸不着头脑,刚想伸手拉住路伊,可迎面而来一堵巨大石墙。
“我靠!”
他当即伸手抵住那面墙,只可惜,当物体以某一速度进行高速移动时,如果外力不足以让物体停下,那物体将继续进行高速移动。
“呕吼噗!”
于是乎,他整个人重重贴了上去,与那粗糙的墙体来了个甜蜜拥抱。
待他挣脱了那位“粘密恋人”,才发现路伊早没了影。
“你他妈,倒是说清楚啊!”
莱勒哭笑不得,但身为成年男人,他有迅速摆平自己的能力,在几个呼吸后,他完成了心理疏通,他整好旗鼓,正欲重新追上路伊——
咚!!
一声巨响蓦地袭来,没等他没反应,一近似人影的物体由远到近,眨眼就朝着他的方向掷来。
“我尼玛!!”
他大骂一声,赶忙护住头部。
……
零散的瓦砾稀疏,分布在道路两旁,滚滚烟尘弥漫开,昭示着曾经那片祥和的十六街巷,已沦为了可怖战地。
“这里是铁骑第十二方队克格斯,我们在铆钉镇城南…发现了疑似王阶灾害的病变体…请附近方队前来支援……”
模糊的男声自浓烟中缓缓传出,相隔数百米远,路伊并不能窥见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铁骑方队,王阶病变体,请求支援…
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让他堪忧更甚,这里可是十六街巷,涟焰和雨文,此时说不准正躲在某处避难,这让他怎么不急。
“魔力镜,也已经瘫痪了。”
他蹙眉望向高空,那里,曾稳固着小镇秩序的金属棱镜已然全无,取而代之的,只有灰蒙蒙一片。
莫名的悸动疯涌,一阵接着一阵,如不断迸发的火山,疯狂冲击着他胸膛,耳边,也再次响起了那些晦涩难懂的低语。
到底…发生了什么…
咚!!
浓烟方向再次传来巨响,震得他脚底下碎石晃荡,他无法想象那个地方究竟站着什么东西,根本顾不得思虑,他屏息快速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沿途坍塌的建筑触目惊心,那种创口,就如同被远古攻城锤碾过的稻麦一般,所到之处,石块,硝烟,居民哀嚎随处可见。
越是靠近,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加剧,倘若涟焰和雨文不慎被这种创击挥中…能够活下来吗?
他的肺部,逐渐拥堵上了一层无法驱散的黑气,从喉管丝丝缕缕溢露出来,对此,他只能更加拼命驱动双腿,在坍塌的楼房间,化作一缕黑烟极速穿梭。
眼前景象飞速掠过,他无视废墟下那若隐若现的求救,也无视了一旁哭闹的孩童,他只想确信家人安全,他只希望,这一切不会走到最糟糕的那个局面。
很快,一座熟悉院落缓缓浮现。
院子里,那熟悉的栅栏和草药依旧,只不过泥泞空地上,错综复杂印着数十个陌生脚印,以及,木屋的边上,破漏着一个硕大窟窿。
一个瞬息,他就站在了虚掩着的木门前。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分外刺耳,扎在耳朵里能让人生出鸡皮疙瘩,他重重吸了口气,一把将木门推开。
视线处,躺着一具烂死的肥胖男尸,他不禁愣住。
…这是什么?
他茫然,盯着那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进屋确认情况。
“我回来了。”他低声传喝道。
没有任何回应。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堵被撞碎的木墙,整个木屋,唯有这块地方经历了某种碰撞,可如此力道的打击,为何能让木屋的其他地方安然无虞?
他走进,伸出手,想触摸一番墙体的牢固程度,却不慎踩到了本证件模样的东西。
他低头,捡起来一看,面色逐渐铁青。
“铁骑军……”他深吸了口气,如今线索不足以让他判断出局势,眼下最重要的,仍是确认家人安全。
“焰,在家吗?”
他朝玄关末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进去。
好巧不巧,刚走到转口处,他就见到了昏迷在地的涟焰。
他蹲下,迅速搀扶起少女,一番检查,他发现对方胸肋处有明显骨折,这很可能是被木墙那道碰撞所殃及的,除以之外,涟焰身上就再没其他创口了。
呼…
他稍稍松了口气,这不构成致命伤,只需处理得当,涟焰就能恢复如初。
咚!!
遥远的碰撞再次伴随着震动席卷来,震得木房上的灰尘簌簌窸落,对此,他只能抱起昏迷的涟焰,寻思着,找一安稳地方处理伤势。
他将那具纤瘦的躯体搂了起来,却见碎纸模样的布条片片滑落。
他看向对方袖口,只见那不盈一握手腕上,有着一道明显淤青,这种力道,再添个两三分,恐足矣将小孩关节生生拧断。
焰…经历了某种暴力?
他将目光停放到了门口的男尸身上。
是这男人干的?
一块块由精铁所锻造重甲,此时正安安静仰躺在尸体旁,仿佛在诉说着这名男人生前身份。
“帝国的铁骑?”
他总感觉还错漏了什么,又下意识朝脚底看去。
地上,零散的衣角碎布,还有一颗孤零零的纽扣,也都静静搁置在那里,感受着怀中之人的体温,又看着地上狼藉,不知为何,他思绪缓缓凝固住。
他看到了,一只更小,更瘦的手臂,在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淤青。
…
“西泽,你说,天空为什么是黑的?”
“因为现在是天黑。”
“不对,不对!”女孩摇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是因黎明要来了!”
「她…是谁?」
…
“西泽,阿妈每天回来都很累,衣服也都碎巴巴的,大人们…真有那么辛苦吗?”女孩看向正为孩子们做饭的美丽女人。
男孩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等我们长大,就赚钱,替阿妈分担。”
“嗯!说好了,我们要一起长大!”
「啊妈…为了让我们吃饱,每天不得不去面对那群男人?」
…
“西…西泽…”
寒风呼啸,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两道小小身影,蜷缩在墙角缝中相互依偎。
“我们…还能撑过这个冬天吗…阿妈…已经冻死了…”女孩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知道…”
“我们…一定能撑过去…”
说完,女孩将一块厚重的皮革披到了男孩身上,男孩渐渐睡去。
「我…没能保护好阿妈…」
…
“不!不要…不要!住手!”
视线一转,女孩哭着拉住一群身穿盔甲的人,“别打西泽…求求你们别打西泽,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
那群骑兵面目可憎,不断踩踏着男孩身体,领头男人放声大笑:
“把这鳞小子手脚挑断,丢垃圾堆里头,过两天…如果他还能活下来,啧,我就放你回去。”
男孩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被带走。
「我…没能保护好她…」
在那之后,究竟过去多久,男孩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一抹黑色的娇小身影于他面前站立,与他对视良久,到最后,他被那女孩搀扶了起来。
“我…去找她…”
马车上,男孩浑身裹满绷带,他不与人沟通,只是一味在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全身都是伤。”那位名叫涟焰·克劳迪娅的黑发女孩正为他敷着草药。
“我…找她…她…”
“你会死。”黑发女孩冷笑,“你不是要找她吗?你死了怎么找?”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又拉了拉他衣角,“我答应你,等你伤好了,我们再一起去找她…可以吗?”
「一起…去找她?」
这句话在他脑海反复回响。
然后,一切静了下来。
他看到了,他的起点,他尘封的记忆。
涟焰从不跟他提及这些。
是担心撕开他的伤口,从而选择一个人默默承受?
他总能从涟焰眼中窥见一抹痛心。
这到底是怜悯,还是关爱,他已无从得知。
又或者,是忘却了那些悲痛,才能让他行走至今?
混乱之地,恩里弗兰,孤儿院,阿妈,还有,她…
我怎么能忘…我怎么能忘…
一缕肉眼难以察觉的黑烟从他身上冒出,如有生命般在周围缠厄。
将怀中之人安放下,他扭头,挪动脚步,在经过大门之际,黑色的诡雾渗进木板,将之染成了绝望的惨白。
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他伸出右手。
喂,我们做错了什么?
轰隆隆…
一道由地底传来的波动快速穿透岩层,以一种能感受到的速度迫近十六街巷。
为什么不保护好我们。
你们建立秩序,你们打破秩序。
无数人歌颂道德,只有我们履行道德。
地税,娼院,魔力镜,二号化合物,铁骑。
你们,闪烁人性辉光,而我们,像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野狗,有能者,获得交配资格,娶一女子,捍卫自己领地。
为什么连这些都要践踏?
用身体为孩子换取食物,显得她很肮脏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又为什么理所当然接受这些。
是因我们从未反抗?
不…
他摇了摇头。
是因你们…从未付出任何惨痛代价。
一道剧烈的耳鸣声从天空划过,其所到之处,无不让人捂紧头部,面露狰狞神色。
而他,也终于听见了那道声音。
【用…最极端的暴力】
【捣碎他们】
【以他们骨头…填满无尽之海,架起那座恢宏陵园,在他们活着的时候,片出他们皮,悬在他们的挚爱面前,大声质问——】
【为什么视而不见!!】
【他们…根…本…无法…回答…】
【哈哈哈…就是你们所有人…酿成了这场灾祸!!】
天空变暗,诡谲晦涩的低语回荡整个十六街巷,人们停下了动作,怔怔看向风暴中心。
少年孤立于废墟上,挣扎着,指缝陷进面颊,汩汩鲜血直流而下,那嘶哑着的哀嚎,如同巨型器械般轰鸣,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颤。
“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雾再也止不住,从他身上疯狂渗出,他竭力抵抗,那消瘦的面颊异常狰狞,凌乱的发丝被拽落在泥泞水地,于模糊倒影里,映照出了一头来自深渊的恶魔。
一只纤瘦的胳膊伸出,悄然拉住他衣角,他转头,见一黑发红瞳少女抿着嘴角,手捧肋部,艰难忍耐疼痛。
他知道,眼前之人,名叫涟焰·克劳迪娅。
“不要…过来…”
他开口,将少女轻推开,在推开的瞬间,他便清晰感应到,有什么东西碎了。
咔…
就仿佛如一头挣脱囚笼的野兽,再没任何东西能框固住。
他瞳孔失了高光,木讷望着天际。
“是…谁…干…的…”
“告诉我,是…谁…干…的…”
…
与此同时,数公里外的餐馆里。
金发少女狐疑盯着手中茶杯,抿了抿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科索伊,这就是你故乡最上档餐厅?”
简洁黑裙稍显朴素,白色蕾丝花边整齐裁在裙摆,不得不说,这样的着装,恰到好处地体现了这个年纪的美好。
她叉起一块软绵绵腐肉,贴近嗅了嗅,小脸突然垮下,更加疑惑地看向黑衣男子。
“科索伊!这真是人吃的吗?!”
黑衣男子闻言,一丝不苟开口,“殿下,其实这里味道不错。”
话毕,他不急不慢片下了一块发黑牛排,将之缓缓摆放到了自己胸前。
艾莉卡见状,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谨慎把那团腐肉送进口中。
“唔…”
感受着鼻腔中那呼之欲出的劣质油脂,她那拧巴着的眉头却缓缓舒张,很显然,她也没想到这卖相不佳的食物竟是如此美味。
“嚎嗷噗!唔!确实不错!”
她很快进入用餐节奏,坦言,以她身份,本不该如此,奈何清早到现在,她连口水都没喝,早就饿到肚子咕咕直叫了。
“嗯呣…这道菜的名字叫…海菜炖鸡?是不是也还可以?”
见少女虎视眈眈瞪着自己这边,科索伊淡笑,轻轻把菜品推了过去,旋即微微蹙眉。
铆钉镇,他土生土长的故乡,自踏进这里,很多东西都不自觉联想了起来。
和十年前相较,这里可以说完全变了样,只不过…他还是没理解艾莉卡为什么大早上拽着他过来。
他收起餐具,静静等待对方下文。
可谁知,艾莉卡竟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孩惊恐指着盘中那条若隐若现的虫肢。
“科索伊,你是想谋害我吗?!”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每年下发的资金,哪去了?道路修建呢?草木种植批案不是通过了吗?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这里还是帝国境内吗?科索伊,你不会偷摸着把我带到了别的地方吧?”
沉默片刻,科索伊从怀里递出一张干净手帕。
“殿下,您失态了。”
“如您所见,这里确实属帝国境内,只不过,已经很久不受帝国管控了。”
“哼!”
艾莉卡耷拉着脸,接过手帕,象征性擦了几下嘴角,又奶声奶气道。
“国王不允许我外出,就是为了隐瞒这事?”
科索伊两手一摊,不置可否。
“说不定,陛下只是爱女心切呢,毕竟,您刚才也看到了,那几个轻浮男人…”
闻此,艾莉卡小脸立刻变成焦炭。
“够了!”
“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原始社会了,我们有非常完善的律法,为什么就是不实施到下层?刚那几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这样对待优雅的女士?他们是没有绅士风范吗?他们这样做不会觉得丢脸吗?”
百灵鸟般甜美悦耳的声音响彻整间餐厅,不少人都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有的人会心一笑,而有人眼中则闪过一抹玩味。
见此,科索伊也不反驳,只是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
“殿下,如果您还不打算告知我今天来此的目的,那么,我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今夜,殿内将举行盛大晚宴,谁知他面前这小祖宗,是不是为躲避查尔斯顿皇子而故意跑出来的?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我…我还没吃够呢!”艾莉卡突然支支吾吾开口。
闻此,科索伊不急不慢走到艾莉卡身前,稍稍躬下身。
在他看来,艾莉卡作为帝国明珠,哪怕是百般不愿面对那皇子,但明面上的礼数还是要尽的。
可如果对方想来硬的。
他眼睛微眯。
就得问他手中的剑答不答应了。
“呜呜…好吧…”
艾莉卡瞬间瘪了气,乖乖站起来。
科索伊很有礼貌,临走前,还替餐馆收拾好刀叉,并试图擦去桌上污渍。
这家店是他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每每站在这里,他都能想起儿时母亲的工作背影。
母亲是一名勤恳女人,母亲同许多铆钉镇的女人一般,操劳半生,还没享福,就逝世了。
科索伊眼中露出追忆之色,他很平静,也很珍惜现在生活,他每年为镇子贡献一笔不菲捐款,在他看来,镇子比十年前,可好上太多。
可正在擦拭盘子的他,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耳鸣。
“变暗了?”
他低声喃喃。
餐桌上,呈现出一种十分诡异的景象,那本属店内的光源此刻正被一种未知的色彩所覆盖,那色彩无比灼烈,侵吞着店内温馨的烛光,才不过一息时间,就蔓延了进来。
下意识,他朝窗外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逝,方圆万米内所有的活物,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地方。
遥远高空之上,盘踞着五道巨大的黑色锁链,恍若透明,又似拥有实体,它们缠绕着一颗纯白光束,光束之刺眼,几近让所有人都感到视网膜在灼烧,人们死死盯着那颗光束,一动不动,仿佛魔怔。
“科索伊,这是…”
艾莉卡哆嗦着嘴唇,悄咪咪上前,拉了拉他衣角。
他重重咽了口唾沫。
“第…五…序…列…降临…”
“什!…什么?!”
艾莉卡一个踉跄,跪倒了下来,怔怔望着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