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阿斯塔西娅的魔灵之躯，祂为什么会在这里…”看着头顶高悬的硕大虚影，小夜失声喃喃。
【人类，你在憎恶这个世界】
那低沉的女声如同某种不可言状的旋律，缓缓从天际荡开，晦暗的天空边角，不断闪过留白。
克格斯缓缓收起纸张，看向高空巨物，“老人家，我们的事先放一放吧。”
浑身鳞甲的老者沉默着，一言不发，后朝事故中心遁去。
此时，人们脸上的怔滞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拧成麻花般的五官，他们整齐划一，朝着头顶那颗硕大光束重重叩拜下。
序列之影，自人类记载以来只出现过一次，而那一次，彻底改写了帝国历史。
“是…谁…干…的…”
青年面向虚影，发出诘问，他声音沙哑，没丝毫温度，却能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
他抬腿，朝虚影迈出一步，却在踩出去的刹那，匍匐跪倒了下来。
【空有之憎恶，却无法承袭此物之重，汝等，着实可悲…】
那耀眼的白芒仿佛能穿透世间一切事物，照射在这名卑微而弱小的生命上，祂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是以一种超然物外的态度在静静观察。
“是…谁…干…的…”
青年视若无睹，骨骼重组的声音在他体内搅动开，在如此威压下，他竟强行驱动身体站了起来，伸手触向虚空。
【你所追求的，是一切毁灭，这会为你带来无法洗刷的罪孽】
天地间，海妖般的悲鸣悠悠响起，魔灵声音夹杂着一丝悲痛惋惜。
他恍若未闻，那被鳞斑附满的利爪仍在半空抓握，渐渐地，他找到了那种感觉，旋即，他一步探前。
轰——
霎时，无数柄百米粗的锁链从地底射出，直窜天际，目之所及，所有建筑皆数被夷毁，家禽惊颤、飞鸟鸣啸不停缭绕。
“天啊！这是神罚！这一定是神罚！我主终于降下灾厄了！一定是卡德拉的恶行被主察觉了，一定是卡德拉的恶行被主察觉了啊！！”
有人痛哭流涕，与身旁之人相拥，那模样，似发自内心的惶恐与感激，更涵盖着一缕极端厌恶。
锁链环绕天空，如云层里那看不见的虬龙曲动，黑压压一片，笼罩了方圆数十里地，遮天蔽日。
看着眼前这宛如末日的景象，更多难民从废墟窜出，满目热泪。
“是我主！一定是我主显现了！”
“卡德拉不得好死，卡德拉不得好死！！”
谩骂声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道道黑气从人们身上溢漏出，悄然飘向了高空那颗硕大光束。
当那诡雾缓缓融进光球，人们停止了的叫骂，他们不约而同看向路伊，眼神炽热。
“看见了吗？那就是我主！还愣着干什么？快为我主致忠！”
混乱中，也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顿时，无数人眼睛一红，发狂般朝路伊方向拥堵而去。
“我主！我主！我儿在三年前被帝国官僚打断左腿，您一定要为我讨回公道啊！！”
“我主！我妻遭毒枭残害…至今仍在娼院卖身求毒，请求伟大的主！为下层人民夷平毒枭！！”
“是帝国！是卡德拉王储造就了这一切！请我主推翻卡德拉暴政，为我下层谋得一片安宁！”
“推翻卡德拉暴政！！”
“推翻卡德拉暴政！！”
他们声嘶力竭叫喊着，拥堵着，人流在临近路伊五十米地时，又纷纷停了下来。
他们并非盲目崇拜，他们只是把挤压了半辈子的痛苦和绝望，透射到一个看起来能改变一切的人身上。
当信念盖过一切，即便是最荒唐的念想，也足矣化作现实，这即是序列之影，因信念而强大，因信仰而统筹所有人。
「我与他们…并无不同」
「我没能守护好阿妈，我没能守护好她…更甚至，我没能守护好焰…」
「所以，迎接这世界的，唯有…重组…唯有…毁灭…」
涟焰无声将他抱住，那暗色瞳孔，早已深埋进他后背，默默聆听着他的心跳。
“路伊，我在。”
她声音是如此温婉，如此轻柔，让常年精神疲惫的路伊，不自觉想靠近，触碰。
他转头，木讷看向眼前少女。
“我…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此时，他瞳孔已完全白化，右脸被一层又一层黑鳞所镶嵌，覆盖到了脖颈，那黑色的肌肤更是如同病毒般扩散开，逐渐蔓延到他全身各个角落。
天空下起小雨，蜂拥的人群，震颤的大地，海妖般的悲鸣，以及，那清丽而绝美的少女…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失真、失调。
而他的思绪，也在这不停辗转间，缓缓陷入了沉寂。
…
这是我想要的吗
漆黑空间中，他坐在一张木椅上，静静看着眼前荧幕。
人们全都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匍匐，然而五道巨大锁链却轰然降下，深深扎进地里，画面中，他位于光束中心，手掌仅是微抬，就见那方圆十几里的地面如同树干般被连根拔起，高悬于天。
随之，缓缓坠下。
轰隆……
铺天盖地的烟尘席卷，人们虔诚而颤抖着赞颂这个全新时代的到来。
人类，只会不断制造痛苦。
所以，祂许诺毁灭一切，否定一切。
这…真是我想要的吗
他手心微缩。
金发少女骑在马背上，那银色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浸染，唯独一双碧色眼眸无比明亮。
“战士们，在这一刻，我们身后就是孩子的笑脸，我们身后就是死去的同伴，我们身后就是无数个温馨家庭，我们，已没有退路！”
“我们的信念比钢铁还要坚硬，我们不会失败，我们势必守护每一寸土地，我们会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背影，我们会让后人铭记今世的辉煌！！”
“希望从未消散，站起来，随我拿起手中的剑，让祂见证我们的无畏与英勇！！”
轰…
象征着第四序列的神像坍塌，无数憎恨信徒涌入大街小巷，分食着一个又一个居民。
他们没一人无辜，我所做的，只是消减罪恶。
他眼神空洞，手掌缓缓摊松开。
废墟的角落，他看到一名女孩，那小女孩抱着一个毛绒玩具，与周围逃难的人格格不入。
也不知是不是角度问题，她仿佛能透过荧幕看到路伊，无悲无喜，哪怕飞来的瓦砾砸在脚下，也不为所动。
“是他们摧毁了一切。”
路伊下意识开口。
“可…不是大哥哥正在摧毁这一切吗？”小女孩声音十分纯净，却听不出任何感情。
荧幕暗了一下，然后，新的画面浮现。
孩子们躲在地窖里，有的抱在一块，有的看着外边战士不断失去生命，眼神麻木绝望。
“长大后，我想当一名钢琴家…我要为大家，弹奏我喜欢的曲目…”
为不冷场，中年男人暖着笑意，鼓励孩子们畅谈梦想。
“我喜欢花，我想长大后种好多好多花！花呀，开在我家阳台，开在邻居家院子，还开在…开在战士们的墓碑旁…”小女孩说得断断续续，到后面哭花了脸。
他想把视线移开，但他做不到。
他已分不清这是未来，还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亲爱的，带上阿莉莎，离开这个地方，帝国…已经完蛋了。”男人苦笑护住身后妻女。
“不！我和阿莉莎会在这里等你，我们会一直等你，我们哪也不去！阿莉莎，快告诉父亲…我们哪也不去…”
男人宠溺一笑，随后提起长枪，义无反顾冲向那硕大虚影。
伴随一道巨大冲击，他的身影连同那对母女彻底消散在烟尘中。
人命如草芥，一个个鲜活存在，在死去那一刻，就仿佛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肉块，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这个时代，已不再有人相信未来。
他没有错，他无法想象，如果某天在娼馆门口，碰见一名男人踹着她那已有身孕的肚子，他该怎样面对。
所以，他必须摧毁这一切。
他已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他只觉得很累，很累，如果坚定信念，就能改变一切，那为什么，在获得如此力量后，他仍无法拯救…曾经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你的声音…我听到了】
一枚散发着荧光的怀表自他眼前浮现，带一丝暖意，令他神情缓缓舒张开。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
那里一直揣着一块怀表，一块他从矿洞里带出来，几乎忘了存在的怀表。
“你是谁。”
【赫莉安娜，世人口中的希望】
“那就是人类结局吗。”他手指向荧幕。
【在阿斯塔西娅彻底降下之际，大陆板块会被击沉，落于无尽之海底】
“整座大陆吗，还真是件疯狂的事。”他摇了摇头，继续看向眼前荧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憎恨需要因果，毁灭并不需要，我想，是我改变了祂。”
怀表悬于空中飘飘然，最后坐落到他手上。
【你的身体排斥祂，但你潜意识渴望祂，祂本无法通过你作为‘媒介’降临现世，而且祂所追求的，也并不是毁灭】
“还真是个复杂话题。”他揉了揉眉心，本有些无神的瞳孔微微泛出光亮。
荧幕中，金发少女跃空而起，银白色的剑气不断劈向那令人绝望的锁链，而她身后，已无一人生还。
“那个女孩，是你的载体？”
【我并无载体，选择占据一人，就意味着彻底将她抹除，以我意志贯彻行动】
“所以，你就选择当一件装饰物？”
不知为何，路伊有些好笑地盯着眼前的第四序列。
【我们因秩序存在，绝非指引。严格来说，阿斯塔西娅回应了你的憎恨，但祂并不会因憎恨消减人类，力量的使用权，源自你】
闻言，路伊陷入沉思，良久，他无声拿出兜里怀表：“也就是说，那名女孩，在觐见你时，就拥有了成为载体的潜力？”
【艾莉卡是个纯粹的孩子，我给予了她微末力量】
“能让我见见那名女孩吗。”
他的话仿佛触碰了某种禁忌，周围空间陷入沉寂，那散发着辉光的怀表也开始逐渐熄灭。
又是这种感觉。
见状，他耐下性子等待。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数十息功夫，一道柔和的叹息打破寂静。
【也罢…就顺应你请求】
话毕，沉寂的漆黑空间缓缓变得透明模糊，像是混浊河水，人的思绪漫在里边，辨不清任何事物。
水流时而激荡，时而轻柔，冲刷着，抚捋着路伊肌肤，让他切切实实感受到眼前一切并非虚假。
而与此同时，一滴墨液悄然潜进水里，缓缓散布成肉眼能辨的荧幕画像，然后下一刻——
呼…
迎面而来的尘土扑打在路伊脸上，耳边猎猎作响，他目之所及，皆是数不尽的废墟与荒芜，而那片极为遥远的虚空之上，高悬着一个硕大虚影，与那无比刺目的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