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街巷住宅区。
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云层遮蔽了烈日,阴影覆盖在整个铆钉镇上空,迟迟不散。
两道年轻身影于雨中依偎,青年男子一头黑发,默默环抱着怀中早已昏迷的清丽女子,一言不发。
而以他们为中心,人们相继上前,拥堵了过来,围堵得水泄不通。
“队长,那东西怎么突然没动静了?”安加烈指了指高空中的魔灵。
他们已靠近此地,观察了整整五分钟之久,可魔灵在某一时刻,却像突然宕机了一般,不再有所动作。
若不是头顶还徘徊着那一道道黑压压的锁链,他们指不定真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幻觉。
“居民伤亡情况如何。”
克格斯转头,把雨伞递了过去。
艾琳沉吟片刻,眉头微蹙,缓缓开口,“领队,粗略估计,方圆两里建筑已悉数摧毁,可令人震惊的是…”
顿了顿,她继续道,“经我们盘查,发现附近只有十几位住民呈现轻伤,其余…无一人伤亡。”
克格斯罕见挑眉,“什么意思。”
“属下一再确认,附近…没有任何人员失去性命!”
艾琳再次重复。
“领队!我们这边也一样。”另外一名铁骑接话道。
见此,克格斯缓缓抽出了袖口纸张。
所处于震动的最中心,却只有楼房坍塌,其他人性命无虞…这未免太过奇怪。
“难不成,是那东西刻意留了居民性命,意图把人的意志当做养料?”艾琳试图分析现状。
“艾琳,能力之外的事我们少管。”
克格斯一挥手臂,“消息我已经派人传回王都,约莫三小时后,那边就会派人过来接手,到时…我们如实汇报即可。”
“收到!”
众铁骑领命。
由于魔灵在一开始暴动后就再没动作,也因此,不少人很快从那份极端心绪中苏醒过来。
当他们抬头,见头顶高悬着一个庞然大物时,顿时吓得连连叩拜,可结果…仍不见风吹草动。
正当不少人觉得奇怪,估摸着要不要远离此地时,平静的地面再次开始晃动。
【你…究竟做了什么…】
原本还安静的魔灵,忽然舞起了那蔓条般的锁链,所到之处,大风呼啸,锐鸣近乎撕裂人的耳朵。
有人当即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地。
“主发怒了,主发怒了!一定是我们不够虔诚!你们!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赶紧…赶紧过来向我主表达忠心啊!”
“啊啊…主啊,请平下怒火,我等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啊!!一定是卡德拉那帮王储蛊惑了我等,我等已然醒悟,我等必将把生命献给我主!!”
人们很快效仿起来,开什么玩笑,这么个东西悬在头顶,要是落下来,可不得把整个镇子掀翻了!
才一会儿,他们就齐刷刷围成一团,虔诚匍匐在地。
“真是闹耳。”
路伊将怀中少女安放下,旋即,面无表情看向高空魔灵,“你难道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魔灵没有回答,似在疑惑,祂着实没能理解眼前人类话中含义。
见状,路伊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手,缓慢摸到左脸,旋即,不动声色,用一种所有人耳朵能听清的速度,把自己的整个眼球生生挖了出来。
嘁!!
魔灵像是遭受了什么刺激,顷刻发出裂鸣。
【你…到底在干什么?!】
雨滴点点落下,打湿了路伊染血的左脸,刺鼻的腥味缭绕在他身侧,他视若无睹,肆意把玩着手中肉块。
“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他咧嘴笑了,神态若癫若狂,又有些憨厚可掬,如同一个温和内向的邻家兄长。
五条锁链高悬于天,形似古籍里刻画的通天黑蟒,嘶啸着,愤怒着,又似在畏惧着,疯狂盘动锁链,仿佛在拼命驱赶着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不过是早已湮灭的意识…即便能短暂夺回身体控制,你也依然无法改变作为载体的命运】
果不其然,祂的声音刚刚降下,路伊就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抽离,冥冥中,有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胸膛,拖拽着他,坠入那名为死亡的深渊。
极端的毁灭情绪将他包裹,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他笑容更甚,那一双漆黑眸子,更是缓缓迸发出了不祥黑光。
“你竟敢…伤害她…”
“我…要…你,死…死…死!!”
他直接将手里眼珠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咀嚼。
那叫不上名字的红白组织,顺着他嘴角流下,流到了衣上,流到了地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个来自炼狱的恶鬼。
【够了!这如此恶心的感觉…你究竟想做什么?这是你的身体,你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不,这很有意义。”
他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吐掉嘴里污秽。
苏醒后,他接收到另一段记忆。
在记忆里,他将整个铆钉镇夷平,并且杀死了一个棘手的黑衣男人。
之后,涟焰拖着重伤的他出逃,躲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落,那里的人,民风淳朴,善良夯实,让他们得以落脚。
如果就此沉寂,或许,他会和涟焰在这个村落度过一生。
然而,随时间推移,一切都变了。
他的伤势痊愈后,那份毁灭的欲望不再藏拙。
人们逐渐被那不可名状的低语侵污,同化,神态面目可憎。
村长奸污了自己女儿,分尸河畔。
厨师手刃了妻子,沐着血,一头扎进油锅。
更甚至于,那位温婉的教书妇人,怨恨儿子夺走自己健康,将其剁碎,塞进自己腹部。
所有人都疯了。
他,毁了一个村落。
当他收集到足够怨念,并在所有人面前唤出那个庞然大物时,村民们无不跪拜,他们通红着双眼,呐喊着,甘愿奉他为主。
于是,他带着这群人,开启了对整个帝国的讨伐。
五年时间,无差别屠戮,村庄…城镇…他所招收到的憎恨信徒越来越多,他所恢复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无数夜里,涟焰环抱着他,陪伴着他。
但这无法唤醒他那死去的意识。
他早已被憎恨和毁灭侵吞,眼中空无一物。
“滚!否则,我把你撕成碎片!”
她淡然一笑,“那你试试。”
于是,最让他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为了挣脱桎梏,为了斩断儿时那长达九年的陪伴,他,将涟焰秀发一撮撮拧下,戳瞎了她双目,以匕首划她身上每一寸肌肤,直至她血液枯竭,奄奄一息。
“小路…我不后悔。”
她的眼神,从始至终无怨无悔,直到濒死,仍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喊着那个唯独她能叫上的名字。
“我…一定会…把你…拖下…地狱!!”
他大笑,癫狂的眼中满是热泪。
那是梦,亦或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他已完全不在乎,现在的他,只想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他恨!!
咔…砰…咔…砰…
手指骨被牙齿生生磨碎的声音以一种奇特方式自体内传导开,那道意识,也在这一刻对疼痛有了清晰认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你在做什么?!住手!快住手!!】
我要你死…
我要你死!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咔…砰…咔…砰…
【啊啊啊啊!够了!!够了!!停下!快停下!!你想得到什么?我会满足你!我会满足你的一切!只要你停下,冷静…冷静!你先停下啊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叫唤响彻方圆数里,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心生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快和沉重,不少人都随之苏醒了过来。
“队长…那是什么?”
看着眼前无比惊悚的景象,艾琳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们…如实汇报所有情况。”
克格斯紧盯人群中那名黑发青年,他的招牌式淡笑早已不再,他就这样看着,没人知晓这位队长级强者此刻在想些什么。
【不要…不要再摧残我的身体了…求你…住手,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嗤!!
青年手掌深深扎进下肋,伴随一阵悚然的磕碰,他硬生生掏出了根血淋淋肋骨。
“你…听说过死亡吗?”
【死…死亡?】
“对,就是死亡。”
他点头,又舔了舔嘴角。
“人呢,在死后,会变成尸体,尸体他啊…感受不到风,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任何喜悦。换言之,尸体是一具没有任何意识的肉块。”
【没有…意识的…肉块?】
魔灵微怔,很显然,这道刚诞生的意识,无法理解路伊口中含义。
“看来你并不知道。”路伊摇了摇头。
“不过嘛,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尸体无法履行任何思想,…也就是说,拥有了毁灭欲望的你,再也毁灭不了任何事物咯!哎呀!好过分呢!你连想做的事都做不了!呜呜呜…因为你马上就要死啦!哈哈哈哈!!”
既然无法改变将死之局,那就把对方拖下去,如此,赫莉安娜所描绘的未来,就无法实现。
【你…你想抹除我的存在?!】
魔灵气得连声音都开始颤抖。
【不…不…你一个已死之人,又凭什么亵渎我宝贵的生命,滚!滚出我的身体,不要再折磨我了!滚!快滚出我的身体!!】
“哈哈哈哈!我的天呐!宝贵的生命,原来你是叫宝贵的生命!”路伊憋不住哈哈大笑。
死亡,是一具意识体的终点,对于刚诞生的毁灭意识来说,不会有比这更恐惧的事物。
祂玩了命地挣扎,高空中锁链狂乱摆动,连云层都开始晃荡开,阵阵大风掀起,就见落下的雨水,都陷入了短暂止息。
然而,祂惊恐发现,不论作何,都无法夺回身体制权。
“哎…其实不用害怕,因我而诞生的…意识体?”
路伊忽然叹息,他的眼神逐渐柔和,语气也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我同源,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因欲望的摆布,我迷失了自己…”
还不待对方反应,他话锋一转,“可如果可以的话,谁又想失去生命呢?我明明…只想着杀光他们才对吧?我怎么会放弃自己生命?”
魔灵停止了挣扎,祂似在疑惑路伊的态度转变,可求生直觉告诉祂,在这个时候,必须先软下来。
于是乎,祂小心翼翼开口。
【没…没错!我们本就是一体,我们不你死我活…其实,其实我还有一提议!那就是你…】
路伊顺着祂的话接下去。
“那就是等我在地狱里把你揪出来,给你骨头拆碎了磨成粉,然后撒在你内脏里头搅拌,再喂给那群饥肠辘辘的蚂蚁充当饵料!”
“你最好祈祷,祈祷不要被我找到,哎哟?我不会放过你的喔?哈哈哈哈!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跑掉吧?你真以为自己能跑掉?我去你真当自己能跑掉?”
祂彻底宕机了,想了半天憋不出所以然。
【你!你这个该死的疯子!你…你…】
到底谁才是憎恨?
这第五序列,要不然你来当?
祂欲哭无泪,只能一味挥动巨大锁链,吹得街边树梢猎猎乱晃。
那份抽离感愈发强烈,路伊失笑,索性不再戏弄对方。
只见他缓缓高举手中骨刺。
嗤!!
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音响起,骨刺穿透心脏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
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浸染了脚下地面,他无声抬头,静静眺望天空。
灼热的血浆在他体内翻涌,异常燥热,而冰冷的雨滴无情拍打在他躯壳,激起渍渍血花。
结束了。
我…要死了…
他闭上眼睛。
或许,这不算个最坏结局。
他这一生何其短暂,始终停留在一个地方,与身边之人,共同瞭望这片天空。
这一路途,难免起起落落,他满载而归,还来不及向家人分享喜悦,一切,就已悄然发生。
他并不觉得自己可悲,他只觉得,还有尚未完成的事,然而这些东西,都会随着他的落幕,转嫁到他人身上。
就不知道焰和爷爷…
恍惚间,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旁边昏迷少女。
手,下意识伸了过去。
一份极端的萎靡感自心肺蔓延开,摔落的瞬间,骨刺于胸腔中绽成珊瑚形状,随心跳深入。
我想…和她说清楚…
他断断续续撑起上身,在泥泞地面上,拖拽出一条长长划痕。
每一次蠕动,都让他近乎耗光氧气,他只能被迫停下,又重新驱动起身体,艰难朝眼前之人爬去。
“一直以来…真是抱歉啊…”
弥留之际,他拉起少女皓腕。
“路伊?”
在感应到他的触碰后,涟焰清醒过来。
“你怎么…”她面色微紧。
“你别动,我去找敷药,你别动…先听我的…”
“我叫你不要动!!”
她声音极其强硬,却发着颤,仿佛在极力遏制心中波动。
这样的她,路伊已好久没见过了。
“床头…底下,有我的积蓄。逃…越远越好…境外也好,什么地方都好,找到那名老人…离开这里…别回来…永远都别回来!!咳…咳咳…”
零星血沫从他嘴里吐出,连同着声带,被那残余的内脏碎片所堵塞。
声音…快发不出去了…
“不要乱想!我去拿药…”她呵斥着,试图搀扶起路伊,可突然,她顿了一下,随之一头扎了过来,“你在这里等我,没事的…会没事的…我们回家…我们先回家…”
她的话是如此矛盾,可以叫得,往日那个清冷寡言的人儿,已完全失去方寸。
鼻间,缭绕着她的清香,和嘴角溢漏出的腥臭糅杂在一起,闻着更加窒息。
他抬手,摘下女孩头上发缎。
“这个…还带着啊…”
他无声,捋了捋女孩秀发,又将那发缎轻轻系戴回去。
“你说我不愿看你,我只是…无法容忍…你的眼里…出现任何阴森东西…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我很感谢…感谢你把我带回来,感谢…这个家,能和你一起长大…我真的…非常幸运,谢谢你…谢谢你…”
“…别说了…”她抱得很用力,说什么都不肯松开,“我们回家好吗路伊?我们回家…”
“回家…吗?”
他无意识低喃,似在眷恋,似在品味这句话的含义,下一刻,他只感觉,目之所及,被一片厚重的迷雾包裹,逐步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
身上的疼痛,消失了,她的体温,消失了,不存在了,任何东西,他都感受不到了。
原来…这就是下层居民的葬礼,没有钟声,没有礼丧,有的,只有雨水滴进地里…融进泥里…泛起无人接收的涟漪。
那个未来…
村落里的大家…无法弥补的罪过…都会随着我的死亡…一同埋葬…
只不过…还是希望…还是希望…
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就这么瘫倒在少女怀里,安静睡去。
雨点平息,风声掠过,巨大的虚影已不见踪迹,人们错愕看着眼前景象,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那二人身上…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祥和,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