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湛蓝。
无数巨大的坑洞蛰伏在地,房檐坍塌,瓦砾和灰尘在被雨水冲刷后,粘附在一起,令清寂的空气中多出一丝干涩。
人群中央,少女搂着那名沉睡青年,一言不发,看不出悲喜。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那名和她相处了九年的男孩,会早一步离她远去。
只是这一切,为什么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道歉了,他感谢了,他走了。
就如同那时,她从垃圾堆里捡到了这名男孩一般,男孩只是一味沉默着,不与人沟通,躺在那里,静待时间流逝。
路伊身死,雨文堕化。
整个家,就只剩下她一人。
这是梦。
等醒来就会变好。
只需等醒来,就一定会变好…午饭…还没做,她得赶紧醒来,男孩一天没回家了…可不能让他饿着…
她伸出手,若无其事抓向脖颈,挠出片片血肉,企图以疼痛结束这场荒诞梦境。
可回应她的,只有万里无云的天空,和周遭刺鼻的血腥。
…
“别用手抓饭,这不干净。”
“焰…好凶…”
“…我只是在教你饭桌礼仪,路伊,记好了,等以后出去了,你可不能这样。”
回忆零零散散,记录着二人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她家除了她都是鳞人!靠近她…会被传染的!”
“哇!好恶心…居然一家人都是那样的怪物!离…离我们远点!滚…滚开!”孩子们把石头丢了过来。
一道黑色影子从灌木丛中窜出,和那群孩子扭打在一起,还没一会儿,就哭喊遍地。
…
“捡来的,给你。”
“捡来的?”
她伸手接过蝴蝶发缎,“这种款式早就不流行了,带起来显幼,我们…都已经十二岁了。”
可话虽如此,她还是将之收起,隔日,就戴在了身上。
她将那枚染血的发缎摘下,静静望着,蜷缩起全身,环抱住那名青年,曾经,她拥抱着这名男孩,会感觉到由衷温暖,而现在,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你那么敏感,那么自卑,那么暴躁,那么蛮犟…
不就因为你的疾病吗?
可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过好剩下每一天,不是吗?
你从来不肯听我的…
你说我生性冷漠,容易落人口舌,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希望你能健康下去,我只希望我们可以这样继续下去…
你说,若没鳞疾,你会娶我。
当晚我就去验证你的真心…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有没有可能,被骗的,其实一直是你呢?
我只是一个爱做梦的女人,我无法坦率说出自己心底想法,你和我一样的…不断把我推开,我明知这些,却始终无法做出举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远…
我只不过是想独占这份温柔,我想告诉全世界,看,还有个人,那么在乎我…
我没你说的那么华丽,也没你说的那么遥不可及,我是人,我根本没你说的那般美好…
我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蠢女人。
恍惚间,一只干瘦有力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他是你的…重要之人吗…”
熟悉的声音让她陷入错愕,抬头,只见得是一张熟悉面孔。
“…路伊?”
“我是…因他憎恨…诞生的意识…”
“意识?”
男人点头,“他的身体排斥憎恨,秩序…因此抹除了他。”
“但如果…我和他,能够相互独立存在,秩序…就会归还原本属于他的意识…”
“归还…他的意识?”
她猛然将其拽住,“怎么回事?”
“他…还活着,他…在彼岸关口,疯狂拉拽着我的灵魂…我不下去,他就永远不会消失…”
男子说完,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种像极被什么怨毒东西咬住不放的感觉,让他感到深深恐惧。
“我撑不住了…请你…帮帮我…我…”
还没说完,男人呼吸突然紧促,脸色红白交接,他一边捂住胸口,一边疯狂摇头。
“不…不行!等等…求你…我…”
他眼神逐渐被恐惧掩盖,情急之下,他一把攥住涟焰手腕,“你想让他活下去吗?如果你接受了我…我也能活下去!我…我想活下去!”
也不知什么原因,在他触碰到涟焰的瞬间,那股来自彼岸的拖拽,悄然止息了。
男人面露苦涩。
“我想感受…他所说的风…他所说的喜悦…我的意识,会依附你,憎恨…毁灭,由我来束缚,我只想活下去…我真的很希望…能活下去…”
她只是略微沉思,“这样就能救他?”
“一定可以!我以灵魂起誓!”
男人诚惶诚恐,那眉宇间的焦急,完全不像是能演出来的。
这足以见得,他有多么畏惧死亡。
如果这样就能救下路伊…
她转头,瞥了眼人群,又看向不远处废墟,最后,将目光落放到了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上。
继承这股意志,也就意味着…今后要由她去驾驭那样的怪物?
一念之间,大地倾翻,无数生灵为之哀嚎…
她能做到吗?
她摇了摇头,看向男人手臂黑鳞。
她就只能躲在别人身后?
女人最大的悲哀,是守护不了自己美丽。
她明明跟路伊说过,人世间,并没那么多悲悯,人之所以愤怒,人之所以伸出援手,是为了贯彻心中正义。
可如果,所有人都有着自己正义,所有人都有着为之而战的理由,那么本该属于她的理由,又是什么?
她开口,“于你而言,正义是什么?”
男人显然愣了一下,“我…没有你们人类那么复杂的思绪,对我而言…斩断一切的剑,就是正义。”
“斩断一切的剑吗?”
她点头,这倒是很像路伊会说的话。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就连性别这个概念…都很模糊…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为我起一个名字。”
雨,再次落下,扬起了地上泥泞,溅潵在她身上。
乌云聚拢,比先前更加晦暗,黑压压一片,囚禁着整座小镇,远远望去,只见得虚空之上,再次凝结出了一道硕大虚影。
红瞳,生而会为人带来不幸…
我不与他人产生牵绊,但年幼时,我遏制不住内心孤独,我选择将那名男孩救下…那么现在,我理应为他的一切负责。
她缓缓站起,探出掌心,一道空灵的声音于雨中回响。
我命你,让我不再失去。
我命你,守护我家人,弥补我犯下过错…
作为回报,我来带你见证…他所说的风…他所说的喜悦…
就此,化作我利剑。
你名…「正义」
嘀嗒…
一股诡异的气息迅速蔓延,以废墟的二人为中心,延绵千米,高高升起了一道漆黑屏障。
时间寂静,无比剧烈的光芒从天空坠下,穿透了屏障,照射在那名少女身上。
白光灼穿了她的身躯,诡雾缭绕,如光怪陆离的契约,将她颈上的伤疤缓缓烙印成了一幅黑焰壁画。
高空之上,硕大虚影几乎化为实体,祂盖过了云层,被五柄锁链牢牢捆缚住,惊悚的笑声自天际悠悠荡开。
【哈哈哈哈…如此美味的灵魂…卡尔…你的束缚,还能够困住我吗?】
一股极其怨恨的波动自少女体内迸发开,黑芒乍现,以极快速度掠过了在场所有人眼眸,将之染成血红。
“我主!我愿献上一切!请我主为帝国的残暴划下终点!请我主为帝国的残暴划下终点!!”
“是那群骗子背弃了和平,是那群骗子背弃了赫莉安娜!他们罪该万死!!”
人们再次沸腾,缓缓朝向废物中央那道倩影,她置若罔闻,只是轻轻打理着怀中青年鬓发。
直到青年脸上的鳞甲褪去,她才站起,闭紧双目。
五条锁链自虚空凝结,缠绕住了她四肢与脖颈,黑发逐渐变得灰白,一双无色瞳赫然绽开。
“…这就是他眼中的世界。”
感受着胸腔中那滚烫的憎恶,她摇了摇头,轻轻束上那枚蝴蝶发缎。
“阿斯塔西娅,你无法操纵我。”
嗤——
天空划开一道巨大口子,瞬间,无数血淋淋手臂从中探出,仿佛欲先分食着什么。
猩红的血焰游离在她躯体,恶灵的哀嚎与锁链缠绕,顺着她的肢体,蔓延到了每一寸的肌肤和血管。
她只是冷冷盯着天空,不为所动。
【你…感受不到他们的悲鸣吗,你感受不到他们的疼痛吗?你…为什么如此冷漠?!】
“冷漠?”
她看向那只被焚得焦黑的手。
“疼痛,悲鸣,憎恨。我能听见他们呼之欲出的信念,我能听见他们时时刻刻的祈祷…”
“唯独…”
她轻笑,如一朵盛开黑莲。
“你,听不见我的祈祷。”
呼啸的风,回荡在十六街巷上空。
她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清晰听见,人们面面相觑,那好不容易才调动起来的极端情绪,缓缓在疑惑中消散。
“回去吧,没有载体的你,也不过徒有其表。”
她抬手,缓缓弯曲掌心,那附着在皓腕上的死皮顷刻脱落下,浓浓的黑雾扩散开,在她身后凝结出了一对巨大血爪。
【哈哈哈哈!好!好!你与他,简直是两个不同极端!】
【我等并非没有收获,如此美妙的情绪,足矣回去耐心享用…】
【世界…不能没有憎恨,世界…依然需要憎恨,我…很期待下一次见面,你和他…究竟是会生死相向,还是…】
祂还没说完,那赤红血爪便已然挥出,将那虚影拍散。
祂声音消失之际,天空,似乎停止了哭泣,坍塌的楼房,龟裂的大地,以及那海妖般的悲鸣…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破碎梦境般,回归到了原本模样。
视线内,所到之处,仿佛从未遭到任何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