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仓库教室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窗外的阳光很好,却似乎穿不透室内的沉闷。
美玲请了假,在家陪伴昏迷不醒的父亲。尽管佐娜和诺亚都确认了诚一郎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他被困在黑暗火花人偶深处的意识状态,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健太和千草去了镇上,试图安抚因为连续战斗而人心惶惶的居民。友也则将自己埋在成堆的数据和设备后面,近乎偏执地分析着黑暗赛文与黑暗初代的战斗数据,寻找着任何可能安全剥离意识的方法。
诺亚依然坐在她惯常的窗边位置,手中捧着一本关于地球近代史的书,银眸沉静,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地无关,却又仿佛一切尽在眼底的星河之中。
而小光,已经像一头困兽般在仓库里踱步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手时而握拳,时而松开,眼神里翻涌着困惑、不甘,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愤怒。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站在了佐娜的工作台前。
佐娜正低头调试着腕上的手镯,暗紫色的能量流在手镯表面细微地脉动,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修复或诊断。她没有抬头,但显然知道小光站在面前。
“有事?”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小光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开始,但话一出口,还是带上了质问的棱角:“佐娜,那天……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上?”
佐娜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但依然没有抬头:“说清楚点。‘那天’是哪天?‘自己上’又是指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小光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就是和美玲爸爸战斗的那次!黑暗赛文和黑暗初代!你为什么不让我变身银河?你明明知道,只有银河击败黑暗巨人,黑暗火花对宿主的控制才会解除,这是规则!”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如果你让我上,说不定……说不定我们现在已经唤醒了美玲的爸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他躺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才能怎样?”佐娜终于抬起了头,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小光情绪下的某种东西。
小光被她看得一窒,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佐娜放下手中的工具,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是一个放松的姿态,却莫名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来,礼堂光,我们做个假设。”佐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是称呼已经从小光的亲昵称呼变成了直呼其名,“假设那天,我如你所愿,没有阻止你。你变身成了银河奥特曼,站在了黑暗赛文和黑暗初代面前。”
她微微歪头,目光锁住小光的眼睛:“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小光张了张嘴,“我当然会打败他们!用银河的力量……”
“怎么打败?”佐娜追问,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
“用银河圣剑砍下去?用银河穿击射线射过去?还是用你新学会的那些格斗技,一拳一脚地攻击?”
小光想说“是”,但那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没能吐出来。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美玲父亲站在仓库门口,那愤怒又扭曲的面容,以及后来黑暗巨人发出重叠的、冰冷的声音说“美玲,跟我回家”时的情景。
那不是陌生的怪兽,也不是纯粹的黑暗造物。那是美玲的父亲,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是那个会笑着问他“小光啊,今天有没有欺负我们家美玲”的石动叔叔。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佐娜的声音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绪,缓缓响起,“你看到的,是‘黑暗赛文’和‘黑暗初代’这两个需要被击败的敌人,还是‘石动诚一郎’,美玲深深爱着的、你也尊敬的父亲?”
小光的呼吸微微一滞。
“若黑暗赛文的头镖斩向你的时候,你是会毫不犹豫地格挡反击,还是会因为想到‘这是美玲爸爸操控的’而迟疑零点一秒?让头镖砸在你身上?”
“当黑暗初代的斯派修姆光线射向你的时候,你是会全力展开屏障或闪避,还是会分心去想‘我如果躲开了,光线会不会波及到其他地方?如果反击太重,会不会伤到石动叔叔的本体意识?’”
佐娜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小光努力不去触碰的软肋上。
“如果战斗陷入胶着,你需要做出以伤换伤、险中求胜的抉择时,”佐娜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敢不敢对‘美玲的父亲’下那种可能真正重创甚至……消灭对方的狠手?”
“我……”小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说“我可以”,想说自己能分清敌人和宿主,想说自己能为了拯救而做出必要的决断。但内心的诚实却在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应该怎么做”,就能毫无阻碍地去做的。
佐娜看着他眼中挣扎的光芒,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你不会。”她替他做出了回答,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或者说,你无法在需要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地那么做。这不是你的错,礼堂光。这是你的善良,是你珍视与美玲、与石动家羁绊的证明。但恰恰是这份善良和羁绊,在那种特定战场上,会成为路基艾尔针对你的最致命弱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直白的语言。
“纳克尔星人,或者说他背后的路基艾尔,设计这个局,瞄准的从来就不是你银河奥特曼的力量有多强。他们瞄准的,就是你和美玲、和这个小镇所有人之间千丝万缕的感情联系。”佐娜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让一位父亲,在‘保护女儿’的扭曲执念下化身黑暗,来攻击你们。这简直是对人性弱点的绝佳利用。”
“他们赌的,就是你下不去手。”佐娜直视着小光,一字一句地说,“赌你会犹豫,会迟疑,会想着‘能不能不伤害他而制服他’,会想着‘也许还有别的办法’。而在那种级别的战斗中,任何一丝犹豫和迟疑,都足够让你死上好几回。”
小光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回想起那天黑暗初代那记几乎让他窒息的冲拳,想起黑暗赛文头镖那刁钻致命的轨迹。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是他,在那种心境下……
“我来替你回答吧,”佐娜忽然身体前倾,拉近了和小光的距离,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礼堂光,看着我的眼睛,诚实地回答我——如果那天站在你面前的是黑暗赛文和黑暗初代,而你知道里面是美玲的父亲,当战斗到关键时刻,需要你打出可能真正‘摧毁’对方的一击时……”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最后的问题:
“你,下得去手吗?”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友也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窗边的诺亚,翻书的动作也仿佛定格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佐娜那句拷问般的“你下得去手吗?”在空气中幽幽回荡,撞在墙壁上,再反弹回来,钻进小光的耳朵里,敲打在他的心头上。
小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大声说“我能!为了拯救他,我什么都做得到!”,这是热血漫画里主角该有的台词。
他想说“总会有办法的!一定有不伤害他就能救他的方法!”,这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但最终,所有这些话语都冻结在了他的喉间。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内心深处,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声音在告诉他:你不能。你会在出拳的瞬间收力,你会在发射光线的瞬间偏转角度,你会因为害怕“万一”而选择更保守、更漫长、也更危险的方式。
而下不去手的理由,有千百个:他是美玲的父亲,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人,我不能让美玲失去父亲,万一有别的办法呢,万一我失手了呢……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但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这些合情合理,在没有绝对的力量前,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佐娜看着小光眼中那剧烈闪烁、最终化为一片复杂晦暗的光芒,看着他慢慢低下头,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她知道了答案。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你看,我就知道”之类的话。她只是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桌上的工具,摆弄起手镯,仿佛刚才那场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
过了许久,小光才用一种干涩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下不去手。”
他承认了。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承认了那份在残酷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的善良。
“所以,那天我替你上了。”佐娜接口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由我这个‘外人’,这个和美玲父亲没有深刻羁绊,必要时可以毫不犹豫扮演‘恶人’的家伙去战斗。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用暗黑铠甲的力量去压制他们,用最有效率的战术去消耗他们,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打出真正具有威慑力和破坏力的攻击——比如最后那一发光线,邪恶特利迦的哉佩利敖和暗黑铠甲的雷佐利姆”
她瞥了小光一眼:“而我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在那场战斗中‘拯救’石动诚一郎。我知道我做不到,因为规则不允许。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击溃那两尊黑暗巨人,削弱黑暗火花对它们的控制,同时——”
她加重了语气:“最大限度地保证战斗结束后,石动诚一郎的宿主身体和深层意识基础,不会因为我方的攻击而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为你,为银河,保留未来真正去唤醒他、拯救他的可能性。”
小光猛地抬起头,看向佐娜。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佐娜最后那一击看起来如此可怕,但黑暗巨人崩解后留下的核心人偶却相对完整;为什么石动叔叔虽然昏迷,但身体检查显示并无严重外伤。那不是巧合,那是极其精密的控制。
“那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拯救之战’,而是‘铺垫之战’。”佐娜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我扫清障碍,削弱敌人,保住希望。而真正的拯救,解锁黑暗火花规则的关键一击,必须留给你,留给银河。也只有你,在跨越了内心的障碍之后,才能真正地、完整地将他带回来。”
她放下工具,目光投向窗外,看向小镇的方向,也仿佛看向更遥远的未来。
“现在你明白了吗,礼堂光?有时候,战斗不仅仅是挥拳和发射光线。它包含取舍,包含策略,包含谁该在什么时候、站在什么位置。让你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去面对一个你注定无法全力应对的敌人,那不是勇敢,是愚蠢,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如果你因为这个战败,然后银河火花被夺走,那谁来对付路基艾尔。”
小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胸中翻涌的情绪——质问、不甘、愤怒——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觉悟,以及随之而来的深深愧疚。他之前只看到了结果(美玲父亲未被唤醒),却没看到过程(佐娜为他争取到的可能性和创造的条件),更没看到那份被佐娜独自承担下来的、“恶人”的决断与代价。
“对不起,佐娜。”他终于低声说道,“我……太自以为是了。”
佐娜摇了摇头,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这份道歉,只是说:“把这份不甘和愧疚,变成你下次战斗的力量吧。等我们找到方法,等时机成熟,等你能真正面对‘必须由你亲手击败美玲父亲’这个事实的时候……”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小光,这一次,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到那时,别让我失望,也别让美玲失望。”
小光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豪言壮语,但眼神里的火焰重新燃起,只是这一次,火焰的底层沉淀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责任、觉悟,以及一份清晰的认知:通往拯救的道路,有时必须先踏过荆棘,而挥剑斩断荆棘的人,未必是自己。对那份担当,他唯有铭记,并以此砥砺前行。
窗边,诺亚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银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她没有对这场对话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天空,仿佛在凝视着那些凡人无法窥见的、命运的丝线,正缓缓交织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