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庆典与离别的伤感,如同夏日骤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降星镇在官方和民间的共同努力下,迅速开始了重建与恢复。新闻报道将一系列事件归咎于“罕见的连环地质异常与集体心因性反应”,虽然漏洞百出,但劫后余生的人们似乎更愿意接受这个能让他们尽快回归正常生活的解释。
仓库教室恢复了它作为特殊社团活动室的“日常”。健太和千草真的开始筹备那个“特别文化祭展览”,只是内容变成了“降星镇地质与生态特色考察报告”,配图自然是那些“恰好”拍到的、震撼人心的“自然奇观”。友也埋头在他的操控板和新收集的数据中,试图从钢铁九号遗留的技术里逆向出点什么,偶尔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还在和某个沉默的机械伙伴讨论问题。美玲则花更多时间陪伴父亲,同时和小光一起,以一种全新的、更加成熟的心态,经营着他们的校园生活与懵懂的情感。
表面上,一切都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加平和。
但佐娜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她手腕上进化信赖者的触感温热而恒定,体内那枚黑暗进化者则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寂静却不容忽视。她能感觉到阴暗面在那件“礼物”融入后,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休眠”或“适应”状态,不再轻易显现,却与她有了一种更深层、更稳固的链接。她试着调动过进化信赖者的力量,指尖能凝聚出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晕,那是属于“光”的、截然不同的体验,陌生而又隐隐有些熟悉。
她指导小光进行更系统的体能和意志训练,毕竟银河的力量虽然暂时离去,但小光作为适能者的潜力并未消失,未来或许还有需要他挺身而出的时刻。她也开始整理自己从大怪兽格斗时代带来的知识碎片,以及未来佐娜那句“底牌”所带来的隐约启示,尝试着构建一些更理论化、关于光暗能量本质与多元宇宙法则的框架——不是为了立刻应用,而是为了理解。
然而,在所有看似充实的日常之下,一种更深沉、更隐晦的紧绷感,如同永不消散的背景音,始终萦绕在佐娜的思绪深处。
路基艾尔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理智的最深处。她“记得”那段尚未发生的“未来”——在某个被称为“银河S”的时间线里,外星入侵者会利用路基艾尔残存的“尸体”与维克特利安的地底水晶结合,创造出更加扭曲强大的“维克特利路基艾尔”。那将是另一场浩劫,另一场需要银河与新的战友维克特利并肩作战才能终结的灾难。
但现在,路基艾尔确实“死”了。他的意识被银河的“永恒星辉”彻底击溃、净化,黑暗火花本体湮灭。留在月球背面的,只是一具失去了所有活性与意志的、由精纯黑暗能量凝固而成的巨大躯壳,一具宇宙级的“尸体”。按照这个宇宙当前的因果链条,他的威胁确实解除了。银河未死,他便以这种“存在但已终结”的诡异状态维持着宇宙铁律下的“不死”,但这与真正的、能掀起风浪的“活着”已是天壤之别。
“维克特利路基艾尔”是另一个时间线、另一种因果下的可能性,充满了变数。也许因为她的介入,因为这场战斗不同的结局,那个未来根本不会到来。又或许,它仍会在某个拐角等待,但那将是属于那个时代、那些新战士的挑战。
理智如此分析,告诫她不必为遥远且不确定的可能性过度焦虑。但情感与经验——尤其是穿越时间、知晓“剧本”所带来的那种对“必然性”的深刻警惕——却让她无法真正放松。那具躺在月球背面的黑暗尸骸,就像悬在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便知道它可能永远不会落下,知晓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重压。
她将这些翻涌的思绪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言说。小光他们已经承受了太多,需要时间去消化和平,去成长为能够独立面对风雨的个体,而不是继续活在她对未来的忧虑阴影下。
这份独自背负的、对遥远威胁的隐忧,构成了她内心紧绷的第一根弦。
而另一根让她哭笑不得、又无法摆脱的紧绷之弦,则来自眼前。
“这个‘三不沾’,火候的把握很精妙。蛋液的柔滑与微甜的调味,在凝固的瞬间达成了和谐的统一。”
清冷平静,如同星空低语般的声音,在仓库教室兼临时小厨房里响起。
诺亚——当然,依旧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银发星眸的化身——正端坐在小餐桌旁,姿态优雅得仿佛坐在宇宙神殿的王座上,面前摆着一盘刚刚出锅、金黄诱人的三不沾。她用筷子(已经用得相当熟练)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给出了如上评价,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分析星系演化模型。
佐娜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这位理论上应该高居于宇宙法则之上、俯瞰众生如观星海的“宇宙第一道光”,如今却雷打不动地每天准时出现在她的餐桌旁,对各种地球食物(尤其是她尝试制作的各类中日式料理)表现出严谨的学术兴趣和……相当不错的胃口,心情就无比复杂。
自从事件结束,诺亚的本体赠予她进化信赖者后,这个化身就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反而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彻底融入了(或者说,重新介入了)她的日常生活。美其名曰“观察光之传承者适应新力量的进程”以及“近距离研究这个时代生命形态在战后恢复期的情感与社会互动模式”。
但佐娜觉得,这家伙就是来蹭饭的!而且蹭得理直气壮,品味挑剔,吃完还会认真点评!
“诺亚,”佐娜忍不住放下锅铲,擦了擦手,“你……真的不需要回‘那边’去吗?雷杰多,赛迦,王那边……没什么需要你处理的‘宇宙大事’?”她试图委婉提醒这位大佬应该去关注点更宏大的事情。
诺亚轻轻咽下食物,拿起旁边佐娜泡好的玄米茶抿了一口,银眸平静地看向她:“雷杰多沉浸于‘大宇宙的意志’,那是一种超越个体观测。赛迦的踪迹与‘奇迹’本身一样难以捉摸。皮特(也就是奥特之王)关注的是宏观秩序的稳定,而目前已知宇宙的‘稳定’阈值内,并无急需我介入的‘大事’。”
她顿了顿,又夹起一块三不沾:“相比之下,观察一个特殊个体如何平衡新获得的光之力与内心阴影,如何在一个相对和平的周期内规划未来,如何通过‘烹饪’这种创造行为调节自身压力并与环境互动……这些微观的、具体的过程,对于理解这个宇宙纪元生命形式的‘韧性’与‘可能性’,具有不可替代的参考价值。”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逻辑严密,把“蹭饭观察”提升到了宇宙社会学研究的高度。
佐娜无言以对。她能说什么?说“你在这里我很紧张”?面对一个能随手给她塞神器、本体不知道在哪片维度喝茶的超级存在,这种抱怨显得既无力又幼稚。
而且,平心而论,诺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和强大的保障。有她在,至少佐娜内心深处对路基艾尔残骸那份隐忧,能被冲淡不少——天塌下来有更高的顶着,虽然这位高的现在正在认真研究味增汤的发酵风味层次。
“所以,”诺亚吃完最后一块三不沾,放下筷子,用餐巾(也是佐娜准备的)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投向厨房灶台,“你之前提到的,那种被称为‘麻婆豆腐’的料理,其‘麻辣鲜香烫酥嫩’的七味平衡,具体在烹饪手法上如何实现?尤其是‘酥’,指的是哪种口感?与油脂的控制和肉末的处理有何关联?”
佐娜:“……”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行吧,宇宙第一道光的终极问题不是“宇宙为何存在”,而是“麻婆豆腐怎么做才正宗”。
紧绷的神经,因为对遥远威胁的隐忧而无法放松;日常生活,则被一位至高存在的“学术蹭饭”搞得既无奈又有点荒诞的温馨。
这就是她的现状。不再是战场上以命相搏的战士,也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而是一个知晓阴影犹在、手握新的力量与责任、还得负责给一位“古神”当厨子兼生活观察样本的,有点特别的“前·穿越者”。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小光和美玲说笑着走过校园。健太和千草在操场边比划着什么,似乎还在争论展览细节。友也的窗户开着,能听到隐约的电子音。
和平,真实而脆弱。
危机,遥远而真切。
而生活,就在这二者之间,夹杂着一位银发“研究员”对美食的探究,缓缓流淌。
佐娜转身,重新拿起锅铲,走向调料架。
“首先,‘酥’指的是肉末煸炒后的口感……”她开始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却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或许,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在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日常的同时,背负着对未来的警惕,并随时准备着,当阴影再度逼近时,无论是凭借进化信赖者的光,还是内心深处那与阴影共生的力量,再次挺身而出。
至于现在……先搞定这位挑剔的“永恒食客”的晚餐比较要紧。毕竟,诺亚刚刚似乎对“红烧肉”的“浓油赤酱”也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路还长,饭也得一口一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