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岚怔了怔，随即快步上前。
他握住她的手，隔着薄薄的手套，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纤细和微凉。
少年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身形，让克洛薇借着他的力道，优雅地踏上马车台阶。
直到克洛薇坐定，艾丽娅与悠娜才依次登上马车，车厢门轻轻合拢，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圣典举行的地址驶去。
车厢内，洛岚与艾丽娅坐在一侧，悠娜和克洛薇坐在对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少女们的馨香。
洛岚的思绪有些飘忽，不知怎的，他总感觉刚才克洛薇执意要他扶上车的行为似乎有什么深意。
而此刻的克洛薇已经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她微微侧着头，静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当看到那些后退的贵族小姐们脸上或是失望，或是惊讶的表情之后，克洛薇的嘴角再一次轻轻勾了起来。那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一些，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
瓦尔加德的夜晚正在苏醒，灯火如星河。
圣典举行的地址被选在了皇家花园。虽然名字里带着“皇家”二字，但除了像今天这种特殊场合外，绝大多数的时间里，这座花园都是允许普通民众游玩的。
待到洛岚所乘坐的马车接近这里的时候，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早就被各式各样的马车占据了大半。
镀金的、镶银的、雕刻着繁复家徽的……在夜色中闪烁着各自的光芒。好在为了这次圣典，王国高层提早抽调了一些王都戍卫与城防军维持秩序，他们勉强将拥挤的洪流梳理成缓慢但有序的队列，这才让他们一行人没有迟到。
马车的车轮终于停在了指定的区域。
艾丽娅率先下车，然后是悠娜，两人分立车门两侧，洛岚深吸一口气后，也踏出车厢。
就在他落地的一刹那，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与花园外嘈杂得令人心烦的环境截然不同，在踏入皇家花园范围的瞬间，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壁将两个区域隔开。
耳畔传来的不再是车轮的喧嚣与人群的鼎沸，而是由乐团演奏的旋律轻快优雅的小调。四周是贵族们轻慢且礼貌的低语声，细碎而不刺耳。
花园内布置得十分用心，水晶魔法灯悬浮在半空，将精心修剪的花圃与小径照的如梦境一般朦胧。
“只是个隔音屏障罢了，有那么稀奇么？”
悠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伸手拍了拍洛岚的肩膀，催促他快些走，要不然那些出自宫廷厨师之手的好吃的就没了。
所谓圣典，原本只是每年神圣教廷前来罗德兰王国拜会，并互相引荐拓展社交圈的活动。
之所以这次圣典格外受人瞩目，更多是因为神圣教廷本次率领来访团的人选，正是如今掌握神圣教廷核心力量的两方势力的其中一位——神圣教廷国务卿，枢机卿，教皇厅国务长官，克劳迪亚大公，莉娅德琳。
当洛岚轻轻托着克洛薇的手，和艾丽娅与悠娜一同踏入皇家花园时，他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原本如同背景音般持续流淌的低声交谈骤然中断了那么一两秒。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无声地落在他们这一行人身上。
准确的说，是落在克洛薇的身上。
这种情景让洛岚的身子不由自主的绷紧，托着克洛薇手肘的指尖甚至有些僵硬。
好在除了他之外，似乎其他几个人对此早已经司空见惯了。
洛岚感觉自己仿佛忽然变成了提线木偶，反而被克洛薇无形地牵引着，向前来寒暄、问候、或仅仅是想近距离一睹风采的贵族们依次行礼，接受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赞美与试探。
由于“路菲尼亚斯”这个名字沉寂已久，忽然如此高调地重返瓦尔加德最核心的社交场，再加上今夜盛装的克洛薇也着实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使得前来攀谈的人络绎不绝。
洛岚感觉自己脸上那标准化的微笑，都快像面具一样凝固了。他的回答也越来越简短，只剩下“是”、“荣幸”、“过奖了”这类干巴巴的词汇。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这种充满了折磨的时间终于告一段落。
洛岚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托着克洛薇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他那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这个动作立刻引来了克洛薇的反应。
少女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恼怒。
没等洛岚反应，一个带着酒气和笑意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嘻嘻，真想把你现在的表情画下来呢。”
悠娜从身边走过的侍者手中拿过一杯酒，朝着他晃了晃。
洛岚有理由怀疑，这家伙之所以一直留在这里就是想看自己的笑话。
接下来按照既定的流程，理应是教廷来访团正式露面的环节。
但好巧不巧的，典礼的司仪抱歉的通知，由于那位克劳迪亚大公身体不适，本环节暂时取消，使得想要一窥那位美人芳容的宾客们扑了一场空。
不过，这说到底也算不上什么颠覆性的大事。
片刻的躁动与窃窃私语，很快便被乐队适时变换的轻快舞曲所淹没。
随着长辈们程式化的寒暄接近尾声，而备受瞩目的教廷环节又意外搁浅。于是，前来参会的贵族们，尤其是那些带着适龄子女的贵族们心照不宣地开始了他们此行最重要也最经典的保留节目。
为自家最引以为傲的儿女子侄们，物色合适的联姻对象。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家族而言，在教廷新贵面前混个脸熟固然重要，但远不及为家族血脉与利益寻找到下一个稳固的盟友来得实际。
“哎呀呀，看来我要失陪一会儿了。”
悠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庆幸响起，她将手中早已空了的酒杯随意塞给旁边经过的侍者，然后向着几人笑嘻嘻的挥了挥手。
“托那位大公的福，后续流程大概会压缩，我得提前溜……提前去准备学院那边的魔力共鸣测试了。”
“嗯……祝殿下和姐姐玩的愉快。”
说完，也不等被忽略的洛岚提出抗议，悠娜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溜号了。
洛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着能不能看看这家伙的相亲笑话呢。
在贵族阶层中，相亲，或者说联姻这种事本身就带着很大的政治色彩。
对于克洛薇而言，这种事情就显得更为功利。
少女年纪轻轻便继承了公爵的爵位，路菲尼亚斯家族纵然不复曾经的鼎盛，但她那“大公”的头衔本身，就是一块足以让无数野心与贪婪滋生的肥肉。
若能将这名孤女招揽为儿媳，又或是自家少爷能够忍辱负重的入赘，那么他们吞下的将不仅仅是路菲尼亚斯的姓氏，更是其背后残存的威望与潜在的人脉，还有那片偏远的领地。
于是乎，尚未有正式婚约消息传出的克洛薇很快便被那些嗅觉灵敏的贵族家长们，带着他们同样经过精心打扮、努力卖弄风骚的子侄们围拢起来。
年轻的少爷们或故作沉稳，或刻意展现才情，或单纯依赖家世背景带来的底气，试图在这短暂的交谈中留下印象。
克洛薇起初还能维持着淡淡距离感的礼仪回应，但很快就变得不耐烦起来。
至于洛岚……由于他以“洛岚·路菲尼亚斯”的名字出现宾客名单之上，使得他同样成为了某些人眼中值得投资的对象
尤其是一些家中有适龄待嫁女儿……虽然家族地位稍逊，野心却未必逊色的贵妇们。她们带着妆容同样精致，或羞涩或大胆的少女们将洛岚团团围住。
以上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让克洛薇的心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糟糕。
每当看到洛岚那边有少女试图靠近，或是丰满成熟的贵妇表现的过于热切时，她的眼眸就变得更幽深一些。
围攻者络绎不绝，直到又一位伯爵夫人带着她的儿子在克洛薇面前展示才艺时，她终于受不了了。
克洛薇侧身对立在后面的艾丽娅小声说了几句，然后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拽着洛岚的胳膊闯出了包围圈。
他们穿过喧闹依旧的主宴会区，沿着花园小径向更僻静的角落走去。
灯光在这里变得稀疏，克洛薇前进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她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厌倦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艾丽娅安静地守在不远处，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洛岚琢磨要不要在这里一直等到阿尔特拉斯院的测试开始的时候，小径另一头的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一个身影慢慢挪了出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洛岚等人。
是奥菲莉娅。
与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奥菲莉娅面色憔悴，眼圈下有明显的阴影。身上的礼服依旧典雅，却衬得她的样子更加令人担心。
“……奥菲莉娅？”克洛薇惊讶的呼唤道，“你……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