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洛岚坐在这间单调的房间里望着对面的悠娜,窗外王都的灯火透过高窗,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
少女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那副心虚又试图蒙混的模样让洛岚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跳。
“所以,你不准备说些什么吗?”
那枚魔晶石令牌正静静地躺在二人中间的桌子上。
悠娜的睫毛颤了颤,她的视线飘向别处,身子又往下滑了一点,几乎要缩进椅子里。
“想蒙混过关是没有意义的。你方才来请我的时候不是蛮有范的吗?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洛岚挑起嘴角没好气的说着,他伸出手指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那发怔的脑袋好受一些。
亏他那会儿看到悠娜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以为有那么一会事儿呢,结果当他摸到兜里那枚本不应该出现的魔晶石令牌时,一切都清晰了。
“说话。”洛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别逼着我不顾你姐姐的面子,拿大嘴巴子抽你。”
悠娜抬起脸,一双大眼睛瞬间变得水汪汪的,唇瓣也紧抿着,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要不是这次掉进坑里的人是洛岚自己,恐怕还真要被这神人精湛的演技给糊弄过去。
不过他也清楚,现在能这么嚣张地质问她不过是仗着她理亏,自己暂时占了理而已。若是真要动起手来,还不定是谁抽谁呢。
“好了好了,我就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洛岚率先打破了对峙,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没有复试这回事,那你总该告诉我,费这么大周章把我弄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吧?”
坐在他对面的悠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纠结。她用手指缠绕着垂到胸前的一缕头发,唇瓣微微张开又闭合,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洛岚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这个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悠娜小心翼翼的说着。
“哟,你终于舍得张开嘴巴了?要不然我还以为你被谁毒哑了呢。”洛岚白了她一眼,“所以你不准备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么?为什么要把令牌塞回给我?为什么用这种借口把我带到这里?”
悠娜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是。”洛岚被她这点头又摇头的举动搞得有点懵,“你到底什么意思?”
悠娜张了张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说什么,房间的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头,穿着剪裁得体且样式新潮的长袍,银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有些懒散的笑意,眼神明亮,步伐平稳,看在洛岚眼里总有种玩世不恭的风骚劲儿。
看到他出现,悠娜如蒙大赦,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飞快地瞥了洛岚一眼,向着他的方向匆匆拜了几拜,然后一溜烟地从老者身边窜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锁合拢的轻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房间里只剩下洛岚,和对面的老头儿。
老者对悠娜的逃离似乎毫不在意,他耸了耸肩,然后有些懒散地在悠娜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正好与洛岚面对面。
“别太为难那孩子,要怪就怪我好了,毕竟是我提议让她来陪着你的。”
洛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开口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
“那倒不用客气。”对方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目光在空荡荡的桌面扫过,“要喝点什么吗?我个人喜欢喝点红酒……当然不是外面宴会上的那些,那些酒我实在是有些喝不惯——”
说着,他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个银色餐盘忽然出现在桌面上,里面放着一支红酒,一壶散发着袅袅白气的热茶还有一壶醇香的咖啡。
“哦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 老头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我是威廉·阿尔伯特·华兹华斯,当然,一般情况下叫我威廉就可以了。”
洛岚抬起眼眸,望着对面这个正给他自己倒葡萄酒的老头儿,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劳烦阿尔特拉斯院的院长大人亲自出现在这里?”
“你认识我?”
院长倒酒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意外地看向洛岚。
“也算不上认识吧。毕竟据我所知,在瓦尔加德大概只有一个人会叫威廉·阿尔伯特·华兹华斯。”
“也对。”
院长点点头,端起高脚杯浅浅啜了一口。
玫红色的酒液在室内魔法灯的光芒下荡漾,折射出鲜血般妖艳的光泽。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让我回去。”
洛岚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大高兴,院长却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他拿起茶壶,动作流畅地为洛岚斟满红茶。
“喝点茶吧,平心静气。”
“在这种情况下,我可没有办法平心静气。”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红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盘旋。
“好吧。”
院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收敛了些。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由于我……嗯,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只能……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并不存在的手表。
“在这五分钟的时间里我会尽量的知无不言。”
“哈——”
洛岚确实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那杯红茶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回桌面。
“现在已经开始计时了哦。”
院长好心的提醒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阿尔特拉斯院的院长大人,应该不是专门过来请我喝茶的吧?”
“这是三个问题。” 院长竖起三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你应该一个一个的问。”
洛岚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又在跳,他咬了咬牙说道:“……好吧,那就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院长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关于这件事……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你不是说你知无不言吗?”
“我说的是我尽量。”
“好吧好吧好吧——”一股邪火直冲洛岚头顶,他感觉自己要抓狂了,“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总得有个理由吧?”
“因为你比较特别。”
“哪里特别?”
“无可奉告。”
“干!”
洛岚实在没忍住,右手猛地拍在桌面上,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那下一个问题,院长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院长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啊,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院长满意地拍了拍手,“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杀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洛岚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仿佛坐在对面的不再是一个玩世不恭的老登,而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野兽。仅仅是无意识泄露的一丝气息,就让空气粘稠的压在洛岚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感觉,仿佛对方只要动一动念头,自己就会像尘埃般被抹去。
——会死。
身体的本能先于思考开始行动,洛岚几乎下意识的激活自己的魔法回路准备发动“概念空想”,却在抬眸时与院长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对方的眼睛里并无半分杀气,有的只有一丝戏谑,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刹那间,洛岚沸腾的血液和疯狂运转的魔力回路骤然冷却。
——阿尔特拉斯院的院长如果真想杀自己……还用得着坐在这里,和自己废话这么多么?
他一个念头,自己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年轻人,不要太想当然。”似乎是看出了洛岚心中所想,院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虽然在踏入这房间之前,我的确是准备杀掉你的。”
“那为什么放弃了?”
“因为……我看见你就像看到了某个故人。”
——哟呵,搞了半天还有替身文学?
洛岚在心里嘀咕道。
“得亏你不是他,要不然我可能真忍不住要动手。”院长耸了耸肩,“不过比起他来,还是你更有趣一些。”
“有趣?我可不觉得,仅仅只是一个有趣就能让你放弃你原本的打算。”
“不不不不,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有趣可要比很多事情都重要。”
院长似乎很满意洛岚眼中闪过的警惕,他拍了拍手,让自己在洛岚面前坐得更端正了些。
“好吧洛岚先生,既然我们已经彼此认识一些了,那就让我们说点正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将手伸进宽大的袍袖里,然后掏出几份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啪”地一声扔到了洛岚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散开,最上面一张的墨迹清晰可见。
洛岚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手,拈起了最上面那张,只扫了一眼,呼吸便为之一窒。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赫然是关于他的信息。旁边附注的还有与克洛薇、艾丽娅、斯路德、悠娜之间的关系简述与评估。
“请原谅我的冒犯。” ”院长的声音适时响起,“对学院的每一位学生进行必要且详尽的背景调查,是阿尔特拉斯院延续多年的规矩。毕竟,学院需要确保它培养的不是未来的祸患。”
“为什么要调查我?”
“我说了,因为你很特别。”
院长一只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他。
“洛岚,自称来自于塞力斯——”他缓缓念出纸上的信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七年前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在王国北境现身.然后主动找上前路菲尼亚斯大公并拜入他的门下,开始担任魔法顾问……我说的没错吧?”
对方虽是询问,但显然不需要洛岚的回答。
“在这七年间,你几乎一直留在路菲尼亚斯家族那日渐冷清的城堡里深居简出。前大公身故后,你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那个小丫头的魔法顾问。你不仅成功地帮助她稳定了那令许多成名法师都感到棘手的魔力回路问题,更在这基础上硬生生将她培养到了如今足以踏入天冕班的程度。”
院长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正视着洛岚,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懒散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赞赏。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情上,洛岚先生您做得非常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