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被拉回舞会中心的洛岚有些恍惚。
舞会的乐声重新流淌起来灌入他的耳朵，却像隔着一层水幕般模糊而遥远。
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起身行礼，用尽可能礼貌且得体的语气拒绝那些提起裙摆，脸颊泛着羞涩红晕上前邀约的贵族少女了。
话语不断机械的重复，脸上还要保持微笑，洛岚能看到那些少女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与不解，但他还是要狠下心来。
当然，也有打扮得孔雀开屏一般，脸上挂着自己为风度翩翩的笑容的贵族少爷，试图绕过洛岚和艾丽娅将目标对准他身旁的克洛薇。
若能邀得这位昔日大公之女、阿尔特拉斯院天冕班的新晋成员共舞一曲，无疑是提高自己声望的绝佳机会，哪怕只是沾上一点边，也足以在自己的社交圈里多上那么一份谈资。
然而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在接近克洛薇三五步距离时便被少女无形中散发出的那股气势所威慑。
克洛薇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侧颜在流转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清冷，束缚的发髻被松开，银白发丝如倾泻的月光般披在肩头。
于是乎，少爷们又讪讪的找着借口离开。
而另一边的奥菲莉娅，倒是很老实地坐在椅子上。她手里端着一只几乎没动过的酒杯。眼眸低垂，望着杯中金黄色的酒液随着远处隐约的乐声微微晃动。
她的眼神显得有些空洞，对周围的喧嚣都视若无睹。少女柔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在心中反复思考着什么。
洛岚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心想她此刻脑子里转悠的总不会是刚才克洛薇扑到自己怀里的那一幕吧？
对于奥菲莉娅来说，尽管那副画面对她的冲击力的确不小，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心间。但实际上更让她感到荒谬和难以接受的，是另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实。
少女的眼眸终于从酒杯上抬起，目光越过来往的人影落在洛岚身上。
“最后……却是辉耀么？”
奥菲莉娅不明白。
明明自己从小就被誉为天才，被同龄人当做榜样、佼佼者，背负着布兰雪家族的期望，以严格的要求训练自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踏入阿尔特拉斯院的最高殿堂，获得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天冕班是她的目标，而辉耀……她也只会偶尔幻想一下而已。
可如今，这个突然出现在克洛薇身边，至少在自己试探之前魔法回路反应平平，行为举止甚至显得有些生涩的家伙，竟然被院长亲自宣布为辉耀班的适格者？
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想到这里，奥菲莉娅纤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正从心底漫上来，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难道自己这些年付出的汗水，承受的孤独，努力的坚持都只不过是一场笑话么？院长大人那近乎儿戏的公开宣布，又置她与其他人何地？
舞会中央，乐声依旧悠扬，花枝招展的少女们裙摆旋转如花。
一想到造成如今这尴尬局面的罪魁祸首，那个自作主张把魔晶令牌塞回给自己，间接促成了那老登院长上演这么一出好戏的悠娜，洛岚就恨得牙痒痒。
他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窝在一张软椅里，面前的小几上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水果。
少年强行按住心里那股想冲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揪起来狠狠抽她屁股的冲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看着眼前光影流转、裙摆飘扬、笑语嫣然的舞池，牢洛却只觉得一阵疲惫和无奈涌上心头。
——快放我走吧，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不过话说回来，洛岚不得不承认那老登这一招确实很厉害，三言两语之间就把他直接推到了瓦尔加德的风口浪尖。
可以预见，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瓦尔加德的每个角落。从今晚直到阿尔特拉斯院正式开学的那段日子，路菲尼亚斯宅院门口恐怕再也别想有安静日子了。
……
克洛薇不满的撅起了嘴，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又一个向这边张望的年轻女孩。
她不理解。
为什么自己明明就在这里，就站在洛岚身边，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有这些眼睛发亮的野猫试图越过她，去觊觎属于她的东西？
那些投向洛岚的灼热视线，那些前赴后继无视她存在的邀请都让她很不高兴。
少女眼神锋利地扫过又一个被洛岚礼貌拒绝后，脸上难掩失望黯然的女孩，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紧。
像是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奥菲莉娅轻轻晃了晃手中几乎见底的酒杯，仰头将最后一点酒液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向身边正散发着浓重低气压的克洛薇说道：
“或许，是因为当初前路菲尼亚斯大公赐姓的事情呢。”
克洛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转过脸看向她。
“很多后来的宾客，尤其是年轻一辈，并不清楚当年详细的内情。”
奥菲莉娅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她看到洛岚正被一位衣着华贵妇拦住，对方似乎正热络地与他寒暄着什么。少年脸上维持着僵硬的表情，眼神却显然在寻找脱身的机会。
“他们看到今晚宾客名单上，你和洛岚都冠着路菲尼亚斯的姓氏，说不定会自然而然地把你们两个误当成兄妹，或者至少也是关系极近的族人。”
“毕竟如今的路菲尼亚斯家，直系血脉只剩薇薇你一人。眼下忽然多出一位同样姓氏、年纪相仿、看起来又备受你信赖和倚重的年轻男性成员……很容易引发一些外人的联想和兴趣。”
舞会进行到中段，空气里弥漫着微醺的气息。
又一段悠扬的乐曲终了，主持人的声音再次通过魔法清晰地传遍全场，按照惯例邀请本次圣典中的年轻才俊引领下一支舞。
于是当洛岚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全场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目睽睽之下，洛岚知道这次似乎再没有推脱的余地，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面向身侧半步之遥的克洛薇伸出手。
“殿下……”
这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作为今夜同样备受瞩目的路菲尼亚斯家主，由她来接受这第一支领舞的邀请合情合理。
然而，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
克洛薇面对他伸出的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反而一点点的低下头。
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遮住了少女的侧脸。洛岚只能看见从她耳尖迅速蔓延到脖颈的粉红，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少女用比蚊子嗡嗡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道。
“我……不太会跳这种舞。”
声音里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与疏离，罕见地透出一丝窘迫与无措。
坏了，百密一疏啊……
洛岚也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是了，常年居于北境的城堡，鲜少参加此类奢华繁琐的宫廷宴会，身边只有艾丽娅、斯路德和后来才来的悠娜……所以缺少这种训练的确是有可能的。
虽然洛岚自己上一周目倒是学过一些，但这一周目光顾着给克洛薇开小灶，哪还记得专门腾出时间教这个？
就在洛岚飞快思索如何化解这场面时，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奥菲莉娅站了起来。
金发的少女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她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无可挑剔的浅笑。她径直走到洛岚面前，挡在了洛岚与克洛薇的中间，声音清脆悦耳。
“看来克洛薇殿下有些累了。如果洛岚先生不介意的话，这一支舞，就由我奥菲莉娅·布兰雪暂时代替吧？毕竟我们也算是旧识了。”
说罢，她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姿态优雅从容。
不过话虽如此，在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洛岚却从奥菲莉娅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种感觉不大像是要为克洛薇解围，倒更像是要和他宣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