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瓦尔走在最前面,将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装束的身影,穿行在瓦尔加德郊外的小路上。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每一步都能陷到脚踝。寒气透过靴子渗进来,但普林瓦尔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
很多年前他们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冒险者小队,接的都是正经买卖,报酬丰厚,走在街上甚至还能被人客客气气叫一声“普林瓦尔队长”。
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一次该死的任务,不仅让普林瓦尔折了两个兄弟,还让他们被冒险者公会除名,徽章被当众掰断销毁。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五个倒霉蛋,再后来连提都没人提了,彻底沦为了五条野狗。
生活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他们的模样。
几个人想要做护卫……但名声臭了之后谁愿意雇佣他们?
他们也试过做做押运的活计,可最后的报酬少得可怜,还不够修补装备购买消耗品的。
最后,一行人鸡零狗碎的活儿也开始接,偶尔手头实在太紧,趁着夜色搞些鸡鸣狗盗也成了心照不宣的选择。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普林瓦尔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反复说的话,只要能弄到钱,弄到食物,别的都可以往后稍稍。
直到他们接触了扎伊德兄弟会。
起初对方提供的只是些边缘的杂活儿,比如传递消息,盯梢,催债,收租。
组成兄弟会的人大多曾是石匠工会的工匠,因为王宫修缮款项被贵族老爷们中饱私囊而走投无路,那股子对贵族的恨意是浸到骨子里的。
兄弟会出手比那些抠门的商人要阔绰得多,给的表面身份也还算体面。
于是日子就这样勉强有了着落,虽然干的大部分还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至少不用再为明天吃什么而发愁。
这次的任务是老板直接传达的。
普林瓦尔从未见过这位神秘的雇主,所有的指令和酬金都是通过加密的魔法信件传递,有时是几枚金币,有时是几瓶药水。
他不是没有猜想过老板的身份——对方也许是兄弟会里某个手握实权的大人物,也许是某个同样憎恨贵族、却又不便亲自露面的势力。
但普林瓦尔从不多问,这是规矩,也是他们这一行的职业道德。
尽管他本人不觉得自己多么有道德。
任务内容很简单,前往瓦尔加德郊外一处被森林环绕的冰湖取回一件东西。
信里附有详细的地图,标明了冰层最薄、最适合开凿的点,酬金也是往常的三倍。
简单到让普林瓦尔心里有些发毛。
更让他不解的是,信里特别强调要让他多带点人手。
就这?取个东西而已需要五个人么?
只是个冰湖而已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况且他自忖身手不弱,就算真遇上什么麻烦,一个人脱身也绰绰有余。
带上那么多人反而容易暴露行踪,行动起来也没有那么灵活。
但老板的命令从来不容置疑,普林瓦尔压下心头那点不以为然,还是把老伙计们都叫上了。
擅长破解机关的伯顿,曾是猎户出身的马克,沉默寡言却使得一手好匕首的科尔,还有队伍里最年轻但也最机灵的乔。
五个人,正是当年那支落魄的小队。
“头儿,这地方可真够偏的。”乔搓着手抱怨道,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老板到底让咱们取什么宝贝?非得跑这地方来。”
“少废话,拿钱办事别问那么多。”普林瓦尔头也没回,“我们快到了。”
根据地图指示,冰湖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忽然,普林瓦尔发现森林边缘的道路上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一辆高级的四轮厢式马车。
车身线条流畅,漆面贵气,即便在缺乏阳光的林间空地上也依然流转着昂贵的光泽。车窗紧闭,帘幕低垂,拉车的两匹马皮毛光滑,正不安地踏着蹄子,偶尔从鼻子里喷出些白雾。
没有徽章,没有家族纹饰,只有车夫在打盹。
普林瓦尔猜测这辆马车的主人极有可能是一位贵族。
他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贪婪。
那些有钱人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老爷们偷偷溜出城私会情妇,贵妇们借口拜访闺蜜实则幽会情郎。为了掩人耳目,往往只会带最信任的贴身仆从,甚至干脆独自驾车前来。
侍卫?那种前呼后拥的样子反而容易惹眼。
这些日子由于王都召开圣典的事情导致风声很严,兄弟会的买卖已经停了好一阵子,普林瓦尔自己也囊中羞涩。眼下这辆孤零零停在荒郊野外的华丽马车,简直像是饿狼眼中一头不知死活的肥羊。
他对跟上来的同伴们打了个手势,另外四双眼睛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头儿……这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啊。”乔的声音带着压抑着的兴奋。
普林瓦尔的目光再次扫过那辆马车。
老板的任务很明确,按理说他不应该横生枝节的。
但是……
对金钱的渴望和对贵族本能般的憎恶,渐渐压倒了理智。
管他呢,先把眼前的肥肉叼进嘴里再说,就算和任务无关也是一笔横财。
“你们两个绕到侧面,看看马车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注意脚印。”
普林瓦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斗篷下握住了剑柄。
“动作轻点。”他补充道,目光扫过同伴们同样被贪婪和紧张点燃的眼睛,“先摸清楚情况再下手也不迟。”
普林瓦尔踏出林间的阴影,他看到湖边相对干燥的空地上,有片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缕缕残烟,另有几个人影站在远处。
最前面那个黑发少年身形单薄,脸庞干净秀气,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没经过什么风霜的样子。
普林瓦尔心里嗤笑一声。
典型的小白脸,带出来撑场面的花瓶罢了,说不定还有个破落贵族的身份。
他身后半步那个穿着女仆裙、身姿笔挺的女人,倒是有些训练有素的模样,但一个女人又能顶什么用?
至于旁边那个穿着法袍的懒洋洋的女人,普林瓦尔自动将她归为为了某种特殊爱好而刻意装扮成这样的蠢女人……真正厉害的魔法师哪里会有这幅德行?
还有两名少女。
金发少女抬起头,望过来的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反而让普林瓦尔有种不太舒服感觉。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后方那个银发少女身上。
五个人。
一男四女。
普林瓦尔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但这次纯粹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亢奋。
那种气质,那种容貌……这两人绝不是什么普通富商家的女儿,这是真正的贵族,而且是血脉相当高贵的贵族。
他甚至能从空气中嗅到一股金钱与权势混合的气息。
“头儿……这是哪家公爵小姐带着姘头和仆从出来玩呢?”
普林瓦尔没吭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贵气少女,女仆,魔法师……还有那个小白脸。
这组合太经典了,经典到他几乎能在脑海里瞬间构思出完整的故事。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小姐瞒着家里,带上最信任的女仆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寻求刺激和浪漫。
最重要的是,他们看起来毫无戒备。
篝火,野餐,棋盘……完全是一副郊游后准备打道回府的模样。
肥羊。
而且是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可能因为私自外出而不敢声张的极品肥羊。
一股混合着快意和贪婪的情绪猛地窜上普林瓦尔心头,他想起了那些贵族老爷趾高气昂的脸,想起了公会里那些因为出身就对他们呼来喝去的委托人,想起了因为一次失误就被轻易碾碎的生活。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就能锦衣玉食,跑到这种地方来玩这种无聊的把戏,而他们兄弟几个就要在泥泞里挣扎?
老板的任务先放一放,眼前这笔横财足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甚至可能从此金盆洗手。以那两位少女的身份,勒索而来的赎金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并不重,在寂静下来的湖边却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好,尊贵的女士们还有这位先生……这天气出来游玩,兴致真不错。” 普林瓦尔的贪婪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兄弟几个恰好路过这荒郊野岭,正好最近手头实在有点紧,风餐露宿的肚子都吃不饱。看几位都是心善的体面人,不知道能不能慷慨解囊,借点小钱让我们也改善改善伙食?”
他期待着看到对方脸上露出恐惧、慌乱、甚至哭泣求饶的表情。那种将高高在上的贵族踩在脚下并掌控其命运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他血脉贲张。
他非常满意地看到,对方五人的表情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普林瓦尔精心营造的压迫感。
是那个穿着法袍的女人,她用手掩了掩嘴,肩膀轻轻耸动,看向普林瓦尔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怜悯。
普林瓦尔的眉头猛地拧紧。
不对劲,这反应太不对劲了,寻常贵族小姐遇到这种场面就算强装镇定,眼神也该有些变化才对。
但这些人却好像没事人一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被吸引回那个银发少女,以及她背后的冰湖……
等等。
冰呢?那厚实的、应该覆盖整个湖面的冰层呢?!
预想中平滑如镜的冰面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岸边水位也低得反常,裸露出的潮湿的湖岸。
普林瓦尔忽然觉得眼角被什么东西的反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眼,将视线抬高——
银发少女身后那片水汽氤氲的湖面上方,数十根狰狞的冰刺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无一例外都精准地指向他们五人。
阳光穿过那些剔透的冰体落在雪地上,也落在普林瓦尔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冷汗瞬间从他后背渗出。
“艾丽娅。”
银发少女清冽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她没有看普林瓦尔一眼,就只是对着女仆微微点头。
“好的殿下。”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女仆应声而动,她先是向着少女行了个礼,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普林瓦尔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温婉秀美的脸上也看不到什么表情,但普林瓦尔浑身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都倒竖了起来!
那不是肥羊的眼神,那是走向……需要被清扫的垃圾的眼神。
“操。”
同伴咒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普林瓦尔想动,想拔剑,想撤退,但身体却像傻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名叫艾丽娅的女仆越走越近,看着她那双柔软无害的手交叠在身前,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幽光。
他们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不,是TM的踢到冰山了。
这哪里是什么偷跑出来玩的贵族小姐和她的姘头仆从……这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TM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