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岚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克洛薇，少女依然在专心地享用她的牛奶，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个重要。
几人这幅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让一旁的悠娜有些泄气地撅起了嘴，她双手撑在餐桌上，提高音调之后说道：“我说你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是十分轰动的消息啊，昨晚瓦尔加德都快被翻过来了。要是这件事处理不好，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克洛薇这才抬起头，她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痕迹，然后抬眼望向悠娜，声音淡淡的。
“这个事情既然牵扯到了教廷，那应该属于很秘密的消息才对，你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悠娜脸上那种激动的神色忽然收敛了些，她眨眨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昨天晚上不是闹得动静很大嘛……然后早晨的时候我看使魔来回飞的很频繁，就……”
“就偷偷拦了几只下来？” 克洛薇望着她的眼睛。
悠娜摆了摆手，说道：“没有没有，我直接把那使魔连同里面的信息都复制了一份——”
听到这里，洛岚差点把嘴里的红茶喷出去。
“——不过看完之后我都销毁了，一份都没敢留。”
“您最好是。”洛岚擦了擦嘴，阴阳怪气的说着，“我可不想被同事送到牢里去。”
“我很小心的好么？”
“哎呦我的姑奶奶求求你别说了行吗？再这样下去我真要另谋高就了。”
克洛薇揉着额头幽幽的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既然搞了这么大的阵仗，那袭击者最后抓到了吗？”
“抓到？当场就被王都戍卫和神圣教廷随行的圣骑士联手绞杀啦。”悠娜撇撇嘴，“而且那些袭击者的身份……说出来你们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的。”
洛岚不置可否地挑起一边眉梢，目光落在自己餐盘里剩下的小半块面包上。
“你就已经够让我局的不可思议了。”
他嘟嘟囔囔的说着。
旁边的克洛薇点头示意悠娜继续说下去，后者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说道：
“这次袭击教廷国务卿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前几天在冰湖那边，遇到的那五个盗匪。”
……
另一边。
王都戍卫营外的临时停尸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威廉·阿尔伯特·华兹华斯正毫无形象的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左半边脸颊上贴着一个用简易冰系魔法凝结成的冰袋。
透过冰袋的边缘，隐约能看见一片不自然的青紫色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院长呲牙咧嘴地调整了一下冰袋的位置，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前方身穿笔挺制服的王都戍卫长，正带着几名树下沉默的清点着陈列在地上的尸体。他带着手套，依次掀开裹尸布的衣角，核对旁边临时写就的信息，偶尔回头与背后的书记官确认着什么。
院长的目光越过戍卫长的背影落在那一片刺目的白布上，他皱了皱眉，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一具尸体旁停下，旁边的小纸牌显示尸体的名字叫普林瓦尔，扎伊德兄弟会成员，于昨日因蓄谋袭击贵族路菲尼亚斯与布兰雪家族成员而被捕入狱。
院长的眉毛拧了起来，他弯下腰，伸手揭开裹尸布的一角。他盯着尸体的脸看了几秒，又撇了一眼纸牌上记载的内容，然后将裹尸布又盖了回去。
“昨天晚上闹得那么厉害，难道你们连一个活口都没捞着吗？就这么……全灭了？”
戍卫长恰好核对完最后一具尸体，他摘下手套，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先是向院长行了个礼，然后开口说道：
“昨夜的逃犯在逃跑的过程中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为避免造成更大范围的平民伤亡及增加不可控的风险，戍卫部队与及时赶到的圣骑士一起，依据紧急情况处置条例，采取了果断措施。”
“果断措施？”
戍卫长微微颔首，“是的，全部就地格杀，无一生还。”
“够狠的啊……”
院长咂了一下嘴，牵扯到脸上的伤，又引的肌肉一阵抽搐。
戍卫长再次向他欠了欠身子，“另外，“摄政王奥古斯都殿下已获悉昨夜详情，并对院长大人于危急时刻施以援手表示了高度赞许与诚挚感谢。若非院长大人及时介入遏制了逃犯向贵族区核心地带的渗透企图，后果将不堪设想。”
“说重点。”
“……听闻院长大人昨夜不慎负伤，摄政王殿下闻之甚为关切。殿下此刻正在前来此处途中，预计不久即将到达。”
“什么？快算了吧。”院长手忙脚乱地稳住脸上的冰袋，“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就不要到处宣扬了。”
“哦对了，学院马上就要开学了，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呢。实在没时间在这里耽搁了，我先走了啊。”
说罢院长也顾不上什么风度和礼节，脚下像抹了油般转身就往外溜。那敷着冰袋、半边脸还肿着的模样配合上这仓皇逃窜的背影，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
几个呼吸间，院长的背影便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戍卫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转向地上的尸体。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部下小跑着上前，向他低声汇报着：
“大人……与监狱那边提供的数字相比，我们这里的尸体似乎少了一个。”
戍卫长接过清单，视线最后停在一个被圈出的名字上。
“乔。”
他抬起眼，望向了自己的部下。
“你们带着人继续在城里面搜，以昨夜发生骚乱的区域以及旧城区的交界地带为核心，辐射周边所有可能的藏匿点。下水道、废弃建筑、贫民窟……一个地方都不要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用完早餐，克洛薇抬眼望向对面正站起身的洛岚。
晨光透过餐厅的窗户照在他脸上，映出了他眼睑下那抹不易察觉的青黑。
“我回去补个觉，昨天闹腾的都没睡好。”
克洛薇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红茶在杯子里晃了晃，垂下眼睫小小的说了一声。
“哦。”
好不容易。
少女在心里碎碎念着。
好不容易今天宅邸清静，没有拜帖，没有贵族邀约，也没有什么麻烦事找上门……外面的雪也停了，天色澄净。
她本想着或许可以像先前在封地的城堡时那样，让洛岚陪着自己在暖融融的小书房里待着，指导自己看魔法书。
炉火噼啪，时光就这样慢慢的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可他居然要去睡觉。
克洛薇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洛岚转身上楼，背影被走廊深处渐暗的光线吞没，脚步声也慢慢远了。
不开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侍从在餐厅门外停下禀报。
“殿下，皇宫遣人送来口信。摄政王奥古斯都殿下，特邀您与布兰雪家的奥菲莉娅小姐于今日午后前往宫廷花园，共进下午茶。”
克洛薇暂且按下心头的烦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知道了，我会按时赴约的。”
侍从领命退下，克洛薇安静的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艾丽娅。”少女呼唤道，“准备一下下午出门的衣物和车驾……还有，我想穿那套月白色的裙子。”
“是的，殿下。”
艾丽娅领命退去，克洛薇蹑手蹑脚的走上楼梯，她踩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少女最后停在洛岚的房门前。
门没有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房间里的窗帘被洛岚拉拢了大半，只留一条窄缝，让些许光漏进来。
少年正躺在床上，薄被盖到腰间，呼吸悠长而平稳。
克洛薇轻轻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见洛岚没醒，少女的胆子似乎又大了一点，指尖上移又捏了捏他的耳朵。
那里更软，温度也似乎更高一些。
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包裹了她，克洛薇沿着床沿坐下，侧身看着他。房间里面太安静了，静的她能听到血液流过耳膜与心跳的声音。
少女忽然有些心虚，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是害怕自己会吵到他一样。
要不……偷偷的来一口？
反正他都睡着了，况且自从上次……上次亲过他以后，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克洛薇抿了抿自己的唇瓣，然后微微倾身，飞快的在洛岚的唇上啄了一下。
现在这样还不行。
少女拖着腮，望着洛岚安静的睡颜。
他是她的魔法顾问，她的家臣，还冠着路菲尼亚斯的姓氏……在主仆的界限之下，那些悄然滋长的心思还是要收敛一点。
可是，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洛岚教过她欲速则不达，所以她也一直在告诫自己要耐心，要一点点地，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的靠近，直到再也无法离开。
但眼下情况有变，已经不能允许她再慢慢吞吞的磨蹭下去了，或许是该想个办法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够顺理成章的前进一步。
克洛薇歪了歪头，若有所思的望着墙壁。
……
洛岚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床边正静静地立着一道窈窕的倩影。
艾丽娅抱着叠放整齐的衣物站在那里，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洛岚的脑子“嗡”的一声，手忙脚乱的拽住被子，差点让自己从床的另一边翻下去。
“艾丽娅？你怎么会在这儿？”
艾丽娅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无奈。她上前半步，将手中的衣物放在床尾的矮凳上。
“洛岚先生。”艾丽娅不咸不淡的说着，“按照殿下的吩咐，午后的行程需要您陪同前往。我本想来请您起身准备，敲门时发现房门并未落锁，便进来看了一眼。”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洛岚仍有些惺忪的脸。
“见您睡得沉本不想打扰，但既然您醒了就请早些更衣吧，殿下已经在楼下等候多时了。”
说完，艾丽娅微微欠了欠身子，转身退出了房间，走的时候还不忘将房门带上。
洛岚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了……还以为被人骑着的噩梦成真了呢。
少年换下居家服，却发现衣物的领口附近若有若无的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香气。洛岚拿着衬衫愣了一会儿，然后挠挠头将其放在一边。
——嗯，衣服都是艾丽娅洗的，所以用了些新的香薰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收拾妥当之后，路菲尼亚斯的马车碾过宅邸前干净的石板路，驶入午后略显慵懒的街道。
谢天谢地他们这次不需要和奥菲莉娅乘坐同一辆马车，所以可以有机会靠在椅背上打打瞌睡。
窗外流过的街景在眼底变得模糊而迟缓，他依稀能听见对面克洛薇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响，以及艾丽娅整理物品时衣料摩擦的窸窣。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速度缓了下来，洛岚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了奥菲莉娅的声音。
他侧着身子向窗外望去，只见对面车窗的帘子被一只纤白的手撩开，奥菲莉娅·布兰雪的脸探了出来，开心的向着克洛薇挥手。
当她看到少女身后的洛岚时，又好奇的问他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要不然怎么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少年没有回应，而是悄悄朝座椅深处缩了缩，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大约半个小时后，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洛岚揉着有些发硬的脖颈，跟随在克洛薇身后下了马车。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宫门前的广场。
有一行人正从皇宫内院的侧门走出来。
约莫十一二个人，皆身着绣着神圣教廷纹章的长衣，簇拥着队伍中间的一人。
那是一个女人。
与其他人不同，她穿着一件相当华丽的红白相间的礼服，身形高挑，面色苍白而冷淡，步伐似乎有些迟滞，一路上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心口附近。
就在洛岚的目光无意识间扫过对方时，那女人恰好因为一阵不适停下脚步，眼眸抬起的方向正好与洛岚投来的视线撞击在一起。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莉娅德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