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深红色的身影并没有在视野里停留太久,女人用一方素白的手绢轻轻按了按唇角,便在那队沉默随从的簇拥下,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黑色马车。
车门开合,将那片浓郁的红色就此吞没。
“看呆啦?”
奥菲莉娅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破了略有些凝滞的空气。少女微微歪着头,打量着洛岚的脸。
“虽说她的确是一等一的美人……但我好心提醒你哦洛岚先生,可千万别对那个女人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克劳迪亚大公,莉娅德琳阁下,现在神圣教廷内部明面上地位最高的女人恐怕就是她了。”
“地位最高的女人?”
洛岚疑惑的问道。
“对啊,要知道在整个神圣教廷的历史上,都鲜有人同时登上国务卿、枢机卿、教皇厅国务长官这三个职位,更不用说还是个女人了。”
奥菲莉娅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的数着。
“那是不是还有地位最高的男人?”
“地位最高的男人就是她现在的政敌,艾瑞斯·圣·佛朗西斯科。如果说她负责的是教廷政务的话,这位负责的就是防务了。”
洛岚收回望向马车消失方向的目光撇了撇嘴。
“我只是没想到传说中的人物居然会这么年轻。”
上一周目时,洛岚确实从未与这位教廷的铁娘子打过照面,关于她的信息仅限于藏于背景之中的只言片语。
尽管自小体弱多病,莉娅德琳却依然以惊人的意志和手腕在老教皇逝世后的权力倾轧中登上顶峰。后来神圣教廷立国,她则悄然退居幕后,成为支撑圣女团最坚实的影子与后盾,一个活在背景板里的、命途多舛的传奇女人。
然而这一周目的序章已经是魔王线的形状了,神圣教廷那边的剧情还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吗?
一行人通过宫门侍卫的查验,在一位面无表情的侍从引导下走向皇宫深处的花园。走廊宽阔而寂静,两侧墙壁悬挂着历代国王与英雄的巨幅肖像。
克洛薇的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些,少女侧过头斜睨着他,压低声音带点调侃的说着:
“原来你喜欢那种风格的人?”
还没等洛岚反应,克洛薇又继续说了下去。
“强势、手握权柄,可偏偏又看起来很脆弱。两种彼此矛盾的特质混合在一起确实有种危险的吸引力,是吧?”
少年闻言连忙摆了摆手。
“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那种类型的了?况且这样的女人一看就很危险,我躲还来不及呢。”
一行人穿过最后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皇宫的花园即便在冬天也会由精妙的魔法维持着翠绿的生机,然而当洛岚刚刚踏上花园小径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寒意便骤然顺着脊椎爬升到了脖颈。
大约有七八道混杂着感知与监视的视线从花园各个隐匿的角落投射而来,落在他们一行人身上。
花园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个造型颇为简朴的白色大理石凉亭。亭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礼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专注于面前小桌上的茶具。
从背后的动作看似乎正在泡茶。
引领的侍从在亭外数步处停下,清晰而恭敬地通报着。
亭中的男人闻声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起身转过脸来,嘴边已然是热情而爽朗的笑容。头发虽然斑白了大半却梳理的一丝不苟。鼻梁高挺,一双灰色的眼睛异常明亮,身材保持的很好,礼服合身,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气势。
他便是当今罗德兰王国真正的掌权者,摄政王奥古斯都大公,阿方索·奥古斯都。
“欢迎欢迎。”阿方索的声音相当洪亮,“感谢两位美丽又尊贵的小姐,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我这么一个粗人喝下午茶,这冬天的花园里可就指望你们的笑容增添光彩了。”
洛岚的目光越过他的身子,落在了凉亭内的小桌上。那里除了摄政王刚才使用的一套茶具外,旁边还摆放着另一个白瓷茶杯,杯中茶水依然热气袅袅。
阿方索顺着洛岚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只杯子,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挠了挠鬓角,开口说道:
“诸位进来之前,应该已经遇见过教廷的客人了吧?真是不得不服老啊……那么年轻就有如此凌厉的气势,而我像她那个年纪的时候,还只是个在军营里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呢。”
一行人在凉亭中的圆桌旁落座。
阿方索让侍从将椅子铺上柔软暖和的垫子,又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然后简单的与奥菲莉娅和克洛薇寒暄了几句。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转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洛岚的身上。
“这位就是洛岚先生了吧?你的名字我在宫廷里也有所耳闻,能被阿尔特拉斯院的院长亲自选入辉耀班……这可不是谁都能可以做到的。”
洛岚干巴巴的笑了笑,心里却不由得嘀咕,上次只给了那老登一肘子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
短暂的寒暄过后,阿方索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他先看向奥菲莉娅,又看了看克洛薇,开口说道:“前几天听闻两位在京畿遇袭,我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啊。王都附近竟有如此猖獗的狂徒,不仅胆敢袭击贵族,其同党竟还能在王都守卫森严的监狱里演出一场越狱……”
洛岚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低垂仿佛在专心研究着瓷杯上细腻的花纹。就在阿方索话音落下的间隙,脑海中的魔方忽然毫无征兆的再次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意识之中的小铁书静静地悬浮着,在自动翻开的书页上,一行闪烁着微光的提示缓缓浮现。
【侦测到高关联度目标。是否启用主动记录?】
【已收纳圣物“界域舞者”作为祭品,概念空想主动记录栏位+1,当前可选定目标进行信息记录】
高关联度目标……
洛岚的意念无声地拂过那行字,抬眼望向面色温和的摄政王阿方索。
介于这位摄政王殿下是接下来剧情旋涡的中心,没有过多犹豫,洛岚在意识中进行了确认。
刹那间,小铁书页面上光芒流转,无数难以辨别的符号与线条飞速闪过再重新组合,最后形成了几行清晰的字迹呈现在书页上。
【目标已确认:阿方索·奥古斯都】
【真名:阿方索·伊戈纳提斯·亚·萨缪尔】
……
洛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绝不是罗德兰王国常见的命名格式,更不属于王国内任何已知的历史悠久的贵族家系。这种音节中带着“亚”的结构,倒更像是某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王国遗民。
这位王国摄政王,居然有着这样一个不属于这片土地的真名么?
这让洛岚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洛岚先生?”
阿方索带着关切的声音响起,将洛岚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是不是有些累了?我看你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这也难怪,最近王都事情多,你们年轻人又要忙学业,又要应付院长折腾出的各种突发状况……”
他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体贴的长辈。
没等回过神来的洛岚回应,他话锋一转,有用一种打趣的语气接着说道:
“其实连我都觉得阿尔特拉斯院那位院长阁下做的实在有些恶趣味了,所以啊,他活该被人把脸打肿,哈哈。”
“咳咳——”
正在小口抿茶的奥菲莉娅猛地呛了一下,连忙用手帕捂住嘴,眼睛也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着难以置信。
“把……把院长的脸打肿?”奥菲莉娅惊讶地说着,“那位院长大人?这……这怎么可能?”
她当然知道昨夜洛岚晚归的事情,也在上午知晓了莉娅德琳遇袭于院长出马的消息,再结合当下院长的小八卦,一个荒诞无比的念头开始在脑海里滋生。
——应该……不至于吧?
午后的阳光在茶杯渐冷的杯底缓缓偏移。
大概两壶茶的时间过后,阿方索并未挽留,他起身相送,一直将三人送至连接花园与内宫的回廊入口。
冬日的夕阳照在他斑驳的灰发上,却始终照不进他深邃的眼底。
侍从无声地在前引路,引领众人穿过漫长的宫廷走廊,重新踏上皇宫前空旷的广场。
布兰雪家的马车已等候在一旁,奥菲莉娅走向自己的马车,车门被侍从拉开,就在她提起裙摆即将登车的那一刻,洛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奥菲莉娅小姐,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金发的少女回过头来,安静的看着他。
“摄政王殿下,他是……土生土长的罗德兰人吗?”
问题问得着实有些突兀,奥菲莉娅炸了眨眼睛,轻柔的回应道:
“这种事情……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古斯都家族的历史当然很悠久,是王国的支柱之一。阿方索殿下的样貌大体上也符合我们对罗德兰贵族的印象……但是总有些地方,让人觉得带着点小小的异域色彩。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毕竟王国历史漫长,血脉融合也是常事。”
洛岚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多谢。”
奥菲莉娅向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登上了马车。洛岚也回到路菲尼亚斯家的马车上,与始终沉默的克洛薇相对而坐。
洛岚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奥菲莉娅的话,以及小铁书上所浮现的那行,摄政王殿下的真名。
……
还是皇宫花园。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隐入云层,天空转为一种沉郁的颜色。
这里的侍从与护卫早就被屏退至远处,听不见亭内的声音,花园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似乎也在此刻默契地收敛了锋芒。
帕里斯单膝跪在冰凉的石地上,头颅低垂,他胸前的绷带在制服下透出隐约的轮廓,脸色带着苍白。
他维持着这个请罪的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阿方索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花园深处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景象,他高大的身影在渐浓的灰暗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所以,不仅搞砸了任务,让人抢走了圣物,还让对方……全身而退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帕里斯把自己的头垂的更低了些。
“是属下无能。行动失利。作为直接负责人属下难逃其咎,还请殿下降下责罚。”
阿方索淡淡的应了一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帕里斯低垂的头颅上,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责罚……”他又小声地念叨了一遍,“帕里斯,你跟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帕里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忽然问起这个。他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从属下十二岁那年,在难民堆里被殿下发现带回身边……至今,已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啊。”阿方索轻轻的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快的让人能忘记许多许多事情。”
他迈步上前,弯下腰扶住了帕里斯的胳膊。
“起来吧。”
帕里斯有些踉跄的站了起来,牵扯到胸口的伤口,让他的额角渗出点点冷汗。
阿方索一只手依旧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拍了拍他另一边完好的肩膀。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帕里斯因起身而微微敞开的制服领口,瞥见了绣在里面衬衣上的一个小小纹章。
那纹章并不显眼,绣工甚至有些粗糙,颜色也淡了,但图案依旧清晰。
它属于现今早已不存在的国家,属于数十年前乃至更久远的年代,在罗德兰王国铁骑扩充领土时,一个被吞并然后从地图上抹去的王国。
阿方索径自走回石桌旁,从石桌下方摸出了一个扁平的酒壶和两只玻璃酒杯。
“坐。”
帕里斯有些僵硬的坐在对面。
阿方索拔开酒壶的塞子将两只酒杯倒满,他推了一杯到帕里斯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帕里斯,在你看来,国家到底是什么呢?”
闻言,骑士队长愣了一下。
阿方索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帕里斯投向花园里那些精心修剪的林木与布置的雕像。
“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我连曾经的语言,都快要不会说了。”
“曾经总是不理解,祖辈的人在发现我听不懂他们说话时,脸上为什么会露出一副悲伤的神情。”
“但现在,我明白了。”
阿方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所以,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饮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舒便展开,然后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帕里斯脸上。
“不过,再忍耐一段时间吧帕里斯,为你,也为我,再忍耐一段时间。”
“距离这个国家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时候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