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岚蹲下身子,看着乔那双几乎被恐惧和麻木吞噬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那双眼睛曾经在冰湖中闪烁着属于亡命徒的凶狠与贪婪,如今却只剩下濒死的空洞与哀求,映不出半点光亮。
忽然,远处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与铠甲触碰的声响,是巡逻的卫兵来了。
短暂的思考过后,洛岚一把将瘫软如泥的乔从自己腿上扯开,然后将人连拖带拽地塞进了旁边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废弃木箱和破布后面。
做完这一切后他也退到街边,整了整衣服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仿佛只是一个在暗巷中短暂停留的路人。
两名穿着制式盔甲的卫兵举着提灯走上前来,昏黄的灯光扫过洛岚的脸与街边的那堆杂物。
洛岚面无表情的向卫兵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过路去。卫兵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之后,便继续迈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向前走去。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巷道的另一头。
洛岚又在原地等待了片刻,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将蜷缩在杂物中的乔又拖了出来。
“跟我来。”
他带着他远离了主巷道,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的死角。
洛岚将乔扔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阶上,然后自己也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魔力,快速扫过乔的身体。
这个家伙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的体内有多处暗伤,魔力回路紊乱枯竭,精神更是处于崩溃边缘。若不是遇到自己,以他这种状态,在这暗巷里恐怕连三天都撑不过去,随时可能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路边尸体。
而死人,是暗巷区最平常的东西。
洛岚看着乔那依旧涣散惊惧的眼神不由得眉头紧锁,以他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显然也不行,自己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
意念微动,那本由阿特拉斯魔方变幻而成的小铁书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书页快速翻动,停留在记录着“合成”功能的章节。
洛岚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条目,寻找着以他目前手头材料能够合成的东西。
治疗药水、营养合剂、基础的精神稳定剂,还有将其全部融合在一起的复合恢复药水……他默默记下配方所需的材料,正好都是刚才采购时买下的东西。
——还能顺便测试一下这魔合成出来的药水成色。
洛岚转过身去,将那些从袋子里取出的材料合成了两瓶呈现出琥珀色的液体。
这是经过魔方功能优化后的基础恢复药水,效果远比市面上的同类货色要纯粹的多,除了能够加速外伤融合并恢复体力之外,还能暂时缓解极度的饥饿与精神疲惫。
他将那两瓶药水扔到乔的怀里。
“喝掉。”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乔愣愣地看着怀里温润的瓶子,又抬头看了看洛岚。
“怎么,怕我下毒么?”
他咬了咬牙,用颤抖的手拧开瓶盖,仰头将第一瓶药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带来一股淡淡的暖意。
乔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灌下了第二瓶。
肉眼可见的,乔脸上那种死人般的青灰色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十分的苍白憔悴,但总算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洛岚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他,直到乔的眼神终于能够相对稳定地与自己对视才缓缓开口。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乔下意识的畏缩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洛岚不咸不淡的说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变成这幅鬼样子?我记得你不是被帕里斯押到监狱等待审判了吗?”
听到洛岚的话语,乔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地板,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用一种干涩到像是被硬挤出来的声音,从另一个角度给洛岚讲述了一遍前几天王都骚乱的事情。
……
原来,自从普林瓦尔一伙人被关入监狱之后,就已经是预定好的死人了。
“……进了那地牢之后,普林瓦尔大哥一开始还很镇定。他告诉我们别怕,老板……老板知道我们失手了,被关进来了……他说老板绝不会放弃我们这些人……他会想办法,会救我们出去……”
“……我们信了,我们真的信了。大哥他……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我们甚至还在盘算,等出去了,要好好喝一顿,压压惊。”
“然后呢?”
洛岚平静的问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那天半夜,牢门真的开了。” 乔的身体又开始颤抖,“整个监狱被人从外面炸开,动静很大……从外面来了几个人,他们穿着黑衣服蒙着脸,然后丢给我们一些精良的武器。为首的那个告诉大哥,说让我们离开监狱之后往西边走,那边有人接应我们出城。”
“于是我们就一起都冲出去了,外面的街道很乱,到处都有人再跑,有卫兵在喊。但是那些救我们出来的人似乎对城区很熟悉,他们带着我们专挑没人的小巷子钻……我们一路跑到了那个所谓的接应处……但那里根本没有所谓接应的人,一个都没有!”
说到这里,乔的声音陡然变高了。
“大哥和我们说情况有变赶紧跑路,却没想到周围有好多火把一下子全亮起来了!是教廷的骑士……还有王都戍卫队的人,他们早就等在那里,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们只是一群四处讨生活的不入流的野狗罢了……平日里干点鸡鸣狗盗的事情或许还可以,但是想要在这两个名声在外的骑士团手下脱身无异于天方夜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还站着的就剩下我和大哥了。我吓傻了,腿都软了……大哥拽着我拼命往一个缺口冲……我记得有个穿白袍的教廷骑士好像想冲过来抓活的,但旁边的戍卫骑士拦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大哥猛地把我推到了一个下水道井里。”
“大哥让我快跑,不要相信任何人,然后……传来的就只有剑砍在骨头上的动静……还有……还有大哥的……我……我不敢听……我捂着眼睛,拼命的爬……一直爬……不知道爬了多久,从另一个口子出来,掉进了城中的河里……”
“我就这样躲了一阵,然后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爬到了这暗巷区……我不敢去找兄弟会的人……大哥最后说了别信任何人……我饿极了就喝脏水,捡别人倒掉的东西吃……躲着巡逻的卫兵和其他要抢地盘的乞丐……”
乔忽然挣扎着向前扑倒,那双曾充满凶狠与贪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求。
“我知道外面那些卫兵还在找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一旦落到他们手里我只有死路一条……我这条命是大哥用他的命换来的……先生……大人……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趴伏在冰冷的泥泞里,额头抵着污秽的地面。
“我知道……我们当初在冰湖冒犯了您和那几位尊贵的小姐……我们罪该万死……但求您……求您发发慈悲……只要……只要能让我活下去……让我做什么都行……”
冬日的寒意丝丝缕缕,渗透进这条被遗忘的角落。
洛岚的眉头不由得拧在一起,他低头望着身前那个蜷缩的身影,嘴唇很紧的抿着,在心里将乔的叙述与自己已知的事情结合在一起。
他们那位老板命令他们前往冰湖,与自己和克洛薇等人遭遇之后被帕里斯押回监狱,而自己却在晚上又撞见正在发掘遗迹的骑士队长……这一切是不是发生的有些太巧了?
如果说袭击神圣教廷的事情也是乔口中那位老板所策划的话,那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挑衅教廷?扰乱王都?
那所谓的“接应”从一开始就是个赤裸裸的陷进罢了,普林瓦尔一伙人从踏入王都监狱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经是注定要被舍弃的死人。他们被放出来,被给予武器,被指引到那个包围的中心,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们合理的出现在教廷骑士与王都戍卫的面前,然后再被他们英勇的剿灭,以此来堵上质疑者的嘴巴。
在乔的描述里,有一个细节让洛岚比较在意,教廷方面似乎有人想留活口,却被戍卫骑士阻止了。
王都戍卫,帕里斯,冰湖圣物的发掘,教廷遇袭,越狱,剿杀刺客……或许还有那个扎伊德兄弟会,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好像像散落的珠子,而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似乎都隐隐指向了王座厅堂之上的那位摄政王殿下。
洛岚当然知道,按照既定的剧情,这位摄政王将在不久的未来,掀起一场席卷罗德兰王国的政变。
这是历史的必然,是推动剧情前进的关键。
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摄政王政变是剧情必定发生的事情。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有在这场风暴中找到最有利的位置,获取最大的利益。
所以在如今许多细节已经发生改变的当下,若要保持一切都按照既定路线发展,他就一定需要了解这场摄政王酝酿的风暴到底准备到了什么程度,又将在什么时候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轰然降临。
洛岚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将这些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
越想越没有头绪,索性暂且放在以后吧。他重新抬起眼睛,看向坐在地上,眼神依旧空洞茫然的乔。
“我不要你的命,起码现在不要。”
他的话让乔浑身一震,几乎是立刻就要再次扑倒。
但洛岚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先别急。”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冷意,“听完我要你做的事情再跪也不迟。”
乔抬头望向他。
“告诉我,你们平时得手之后,那些来路不正的货都在哪里出手的?钱又是通过什么路子洗干净的?另外,你们和扎伊德兄弟会又是怎么联系的?”
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洛岚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催促,就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怎么?刚才不是还说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么?如果不愿意说的话那我们就此别过好了。”
对方的眼神中充满了挣扎,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清了清嗓子,将那些隐藏在王都最阴暗角落里的名字、地点、暗号、接头方式……一点一点的都说给了洛岚。
每说出一句,他的脸色就黯淡一分,仿佛自己的生命也随之流逝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