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菜叶混着马粪的酸臭味,直冲鼻腔。
薇薇安被推得踉跄两步,后背撞上湿漉漉的砖墙,一阵刺痛。
“你还敢跟我提报酬的事?”
肉铺老板挥舞着剔骨刀,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没人觉得穿得像马戏团演员的年轻女孩能从这拿走一分钱。
薇薇安伸手抹掉溅在脸上的猪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的身体——骨架纤细,手指白嫩,上身是一件粗呢马甲,下身是提得很高的灰色长裙。
就在三天前,她还是个为三百万债务愁秃了头的历史系男大社畜,现在却成了一米六五的巴黎孤女。
那个累死累活的前世,她一点也不怀念,反正她不想再看见任何“论拿破仑痔疮对滑铁卢战役的影响”的文献了。
“我找到了偷你肉的贼,你得给我三个铜苏。”薇薇安的声音清脆,带着尚未适应的软糯。
“那是老鼠!”肉铺老板逼近一步,剔骨刀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哇!”薇薇安突然指着他的脚边大叫,“老鼠!”
肉铺老板下意识的低头。
薇薇安猛地抓起手边装满血水的桶泼了出去。
“哗啦!”
腥红的血水糊了老板满脸,薇薇安抬起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盖。
“啊!!”
一声惨叫,两百斤的肥肉轰然倒地。
薇薇安从老板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三个铜苏,那是她应得的。
“这是咨询费,先生。”
她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肉铺老板歇斯底里的咒骂。
……
十分钟后,薇薇安靠在一盏煤气灯柱旁喘气。
肺部火辣辣的疼,这具身体的耐力真是差劲,她习惯性地摸口袋里的烟,却只摸到了裙子的布料。
该死,忘了现在是个穿裙子的。
她整理了一下头顶的旧猎鹿帽,这是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侦探才买的。
河对岸,尚未完工的埃菲尔铁塔耸立在雾气中。报童在街角挥舞着《费加罗报》,高喊着世博会的最新消息。
这就是那个美好年代。蒸汽、钢铁、艺术,还有藏在阴影里的诡异传闻。
薇薇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写着:【圣米歇尔街14号,发生了怪事,报酬丰厚。】
这是她之前从墙上撕下来的。
通常这种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疯子,但对于连晚饭都没着落的她来说,怎么也得去看看。
圣米歇尔街14号是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对着大门上的黄铜狮子扣环皱眉。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些:“让一让,先生,如果你不敢敲门,可以把机会让给专业人士。”
男人转过头,他的脸有些苍白。
“专业人士?”男人上下打量了薇薇安一眼,视线在她那顶不伦不类的猎鹿帽上停留了一秒。
“现在的马戏团没生意吗?需要你在工作时间出来兼职?”
毒舌又傲慢,薇薇安瞬间给这个人贴了标签。
“我是侦探。”薇薇安挺直腰杆,即便这样她也只到对方的胸口,“我想委托人找的并不是傲慢的长颈鹿。”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比喻感到意外。
“西塞罗。”他冷淡地报上名字,侧身让开,“请便,侦探小姐,如果你认为你能解决。”
薇薇安没理会他的嘲讽,上前扣响门环。
门开了,屋里的女仆看到薇薇安时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失望。
“只有你吗?”
“还有这位长颈鹿先生。”薇薇安指了指身后的西塞罗。
女仆没心情计较,慌乱地把两人让进屋。
屋内很黑,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夫人在楼上……她出不来……”女仆颤抖着指着楼梯,“那个房间的墙壁要吃人。”
墙壁要吃人?
典型的癔症,薇薇安在心里下了判断,大概是光学错觉,或者是霉菌导致的幻觉。
她率先走上楼梯,西塞罗跟在后面。
二楼的主卧门虚掩着,薇薇安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帘缝透进来的微光。
大床上,妇人正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墙壁。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一家三口的肖像。
“别看!别看!”妇人尖叫起来。
薇薇安眯起眼,那幅画很正常,19世纪的肖像风格,技法平庸。
“夫人,这只是一幅画。”薇薇安试图安抚雇主的情绪,顺便展现一下自己的专业素养。
“人类的恐惧往往来源于……”
“来源于无知。”西塞罗突然打断了她。
他站在门口,声音冷冽:“我建议你现在就离开,这不是你可以碰的东西。”
薇薇安瞪了他一眼,为了证明这就是一幅画,她伸手去触碰画框。
指尖触碰到画框的瞬间,滑腻的触感顺着神经窜上头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画中那个正在微笑的男主人,突然眨了下眼睛。
紧接着,画里的三个人物同时扭过头,那原本是用颜料涂抹的眼珠,此刻变成了真实的眼球,死死盯着站在画前的薇薇安。
画框边缘的墙纸开始蠕动,像是有虫子在墙皮下爬行。
“什么鬼东西……”薇薇安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那幅画张开了“嘴”,原本平整的画布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巨大的吸力凭空产生,房间里的花瓶、椅子和剪刀统统飞向那张大嘴。
薇薇安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那股怪力扯向画框,裙摆被风卷起,猎鹿帽也飞了出去。
“救……救命!”床上的妇人已经被吸到了半空。
“该死!”
薇薇安咬牙,她抓住飞在半空中的剪刀,狠狠扎向那不断延伸的画布舌头。
“噗嗤。”
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画里的怪物发出尖啸声,吸力骤然加大。
“唉……”西塞罗叹了口气。
他翻开了手中那本厚书,手指按在其中一页泛黄的纸张上。
“《巴黎圣母院地窖名册》,第147页。”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刺耳声中非常清晰。
“此处并无恶灵。那是贪婪者的臆想,是谎言堆砌的伪物。”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波纹荡开。
那幅张牙舞爪的画像停住了,它裂开的大嘴重新闭合,变成了画布上难看的裂痕。
吸力消失了,薇薇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惊魂未定地看着恢复平静的墙壁。
“这是……什么?”她抬头看向西塞罗。
西塞罗合上书,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薇薇安,嘴角勾起讥讽。
“这是历史的垃圾,吓傻了吗?侦探小姐。”
薇薇安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盯着西塞罗手里的书,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那是……在这个人用什么东西否定了怪物的存在后,怪物就真的消失了。
看来这个世界并不是表面那般正常。
“你刚才念的是记录之类的吗?”薇薇安问。
“听力不错。”西塞罗整理了一下衣领,“现在,带着你的好奇心离开,这里的事我要接管了。”
“凭什么?”薇薇安反问,她捡起地上的剪刀,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
“你看,画角那的颜料还在流,你并没有杀死它啊。”
西塞罗眯起眼。
确实,画框角落里,黑色的液体还在缓慢渗出。
“它还没吃饱。”薇薇安盯着那滩黑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画里的一家三口,好像少了女主人的项链?我在卢浮宫看过这幅画,女主人脖子上应该有串红宝石项链。”
西塞罗的表情终于变了,他严肃地看向薇薇安:“你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只是记性好。”薇薇安指了指缩在床角的妇人。
“而这位夫人,脖子上正好戴着那串项链。”
画框再次震动起来,比刚才更加剧烈。
西塞罗迅速翻开书:“贪婪并非实体,归还即为终结。”
他转头看向薇薇安:“把项链扔给它!”
薇薇安没有犹豫,扑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妇人。
“不!这是我的!”妇人死死护住脖子。
薇薇安一巴掌扇在妇人手上,一把扯下那串冰冷的红宝石项链,用力抛向那幅画。
项链触碰到画面的瞬间,直接融了进去。
那幅画彻底不动了,逐渐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房间里的压抑感消失了,薇薇安瘫坐在地毯上,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西塞罗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手帕。
薇薇安没接手帕,而是警惕地看着他:“这算谁搞定的?钱怎么分?”
西塞罗的手僵在半空,发出短促的冷笑。
“我不缺钱。”他收回手帕,“不过,我对那个记得三流画家速写集的小脑瓜有点兴趣。”
他弯下腰,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薇薇安。
“感兴趣的话,明早九点可以来圣母院旁边的事务所找我,我想你需要一份工作。”
说完,他转身就走。
薇薇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房间。
巴黎圣母院旁边的事务所?
听起来像个传销窝点……
就在这时,她感觉口袋里一沉。
她伸手一摸,脸色变了。
刚才那串红宝石项链出现在了她的口袋里,原本鲜红的宝石变成了漆黑色。
耳边隐约传来低语:
“让我吃更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