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了蒙马特尔,两旁的墙上涂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
一个画家正对着瘸腿的马写生,嘴里念念有词:“对的……对?对吗……哦哦对的对的!对的呀!”
另一边拉手风琴的男人,他面前卖艺的帽子里空空如也。
“这就是蒙马特尔吗。”薇薇安环顾四周,小声吐槽,“像是精神病集体放风。”
“艺术和疯狂本来就挨在一起。”西塞罗淡淡地说。
两人就这么走着,穿过挂满晾晒衣物的巷子,绕开在路中间下棋的老人。
西塞罗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脚步。
“你记住地图了吗?”他语气随意的问。
“记住了啊。”
“很好。”西塞罗点了点头。
“那咱们该往哪儿走?”
“……”
薇薇安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西塞罗。
“哥们,不是……”她有点懵,“老板,不是应该我跟着你走吗?”
“我没记住地图。”西塞罗挑理挑眉,理直气壮的说。
“你没记住?”
“我为什么要记?”西塞罗理所当然的反问。
“雇佣一个过目不忘的助手,不就是为了节省我的脑力吗?”
“……”
“发挥你记忆力的时候到了。”西塞罗完全无视了薇薇安的无语。
“那我要是没记住呢?”
“哦?是吗?”西塞罗闻言点了点头。
“那也没关系。”
“嗯?”薇薇安愣住了。
“那我们就回去再看一遍地图。”西塞罗说着,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现在下山,看完地图再上来,正好可以在晚饭前进行一次愉快的有氧运动。”
“……”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抗议的小腿。
“等……等等!”
西塞罗停下脚步。
“怎么?想起来了?”
“我好像记得一点……应该是……往左边走。”她指着那条最破的小巷。
西塞罗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看,我就知道你可以。”他的声音里带着愉快。
他们穿过了挂着四只死耗子的窗台,然后看到了被涂成粉红色的消防栓。
“我们到了。”
眼前是一片荒地。只有几块长满青苔的墓碑。
“到了……吗?”薇薇安环顾四周。
“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西塞罗从口袋里掏出齿轮,把它对着空气投进了看不见的投币口。
就在齿轮接触到的瞬间。
“滋啦——”
空气像是被烧焦的底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荒地上,突然“长”出了一栋房子。
那是一座歪歪扭扭的三层木屋,窗户像是一只只大小不一的眼睛,随着风的节奏眨动。
屋顶上喷出彩色的肥皂泡,每个泡泡里都包裹着笑声。
“嘻嘻。”
“哈哈。”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
“这是艾洛蒂夫人的‘无理数空间’。”西塞罗收起齿轮,推开了那扇画着哭脸的大门。
“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惊讶,疯子不喜欢正常人。”
“放心,我精神不正常。”
……
门后的世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
像是十几个钟表在同时走动,而且每一个节奏都不一样。
“滴答、滴滴答、哒、滴……”
“有人吗?”薇薇安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薇薇安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脚踝,她低头一看。
那是一只陶瓷做的手,它正像只蜘蛛一样,用五根手指在地上快速爬行,路过薇薇安的时候,还拽了一下她的鞋带。
西塞罗用手杖拨开挡路的陶瓷膝盖,“这些都是废弃品。”
他们走进大厅,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堆满了人偶的肢体。
没有头的人偶在跳舞;没有腿的人偶吊在屋顶荡秋千;只有半张脸的人偶坐在角落里,用那玻璃眼珠死死盯着薇薇安。
这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机油的味道。
“这地方……”
“嘘。”西塞罗突然停住脚步。
在大厅的最深处,有一张巨大的红丝绒沙发。
沙发背对着他们,一个女人正在哼着歌,声音很好听。
“乖孩子……别动……妈妈在给你梳头呢……”
西塞罗给了薇薇安一个眼神:上。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凭什么是我?
西塞罗:那一起。
两人一起绕到了沙发正面,薇薇安愣住了。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穿着一件发黄的宫廷蕾丝裙,头发花白。
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嘴唇画得鲜红,像是个即将登台的小丑。
这就是艾洛蒂夫人?
但在她腿上放着的东西,更让薇薇安在意。
那是人偶的头,那个脑袋太完美了。
最关键的是,这张脸,和薇薇安的脸,至少有八分像。
“这也太……”薇薇安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就是大众脸的悲哀吗?”
艾洛蒂夫人似乎没注意到两个大活人站在面前,她正拿着一把梳子,痴迷地梳理着玩偶的头发。
“多美啊……你看这鼻子,看这嘴唇……”艾洛蒂喃喃自语。
“只是……还缺点什么……缺点什么呢?”
她突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锁定了薇薇安。
“啊!”艾洛蒂发出一声尖叫,直接把腿上的头颅扔了出去,那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还眨了眨眼。
“完美的骨架!完美的比例!”
薇薇安还没反应过来,艾洛蒂就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等等,我只是路过……”
艾洛蒂抓住了薇薇安的肩膀,她的力气大得吓人。
“西塞罗!救驾啊!”薇薇安感觉自己快被捏碎了。
西塞罗上前一步,手杖横在两人中间。
“夫人,我们有事问你。”
艾洛蒂转过头,脖子发出了“咔吧”声。
“哐当!”
周围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人偶突然活了过来,七八个缺胳膊少腿的人偶扑向了西塞罗。
“该死。”西塞罗皱眉。
此时,薇薇安已经被按在了椅子上。
“别动!”
艾洛蒂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卷软尺,还有一把半米长的大剪刀。
“稍微修剪一下就好……”剪刀在艾洛蒂手里咔嚓作响。
冰冷的卷尺勒住了薇薇安的脖子,那把剪刀正对着她的眼球。
薇薇安能感觉到剪刀上喷出的热气,烫得她眼皮直跳。
反抗不了就只能享受……噢不,是忽悠了。
薇薇安摆出了刻薄的表情。
“就这?”薇薇安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
艾洛蒂愣住了,剪刀停在半空。
“什么?”
“我说,这就是你的审美?”薇薇安用下巴指了指周围的繁复蕾丝裙。
“这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要把人勒断气的束腰……”薇薇安啧啧两声。
“太老土了。”
“土?!这是洛可可!这是……”
“过时了。”薇薇安打断了她。
“剪刀挡住我了。”
薇薇安一把推开面前的剪刀,虽然手有点抖,但气势拿捏得死死的。
“你只是在把你的焦虑投射到物体上。”
“看那个人偶。”薇薇安指着刚才那个被扔出去的头颅。
“真正的美是有瑕疵的,但它没有。”
“这……这……”艾洛蒂看着地上的人偶头,又看了看薇薇安那张生动鲜活的脸。
“我的作品……真的没有灵魂吗?”
周围那些疯狂攻击西塞罗的人偶,动作也慢了下来。
西塞罗踹开一只手臂,整理了一下衣领,优雅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薇薇安,眼神里有了敬佩。
“而且,”薇薇安决定再补最后一刀。
“你做的这些东西,只是对王后拙劣的模仿罢了。”
“呜哇啊啊啊啊——!!!”
艾洛蒂夫人终于崩溃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啊!”
“可是我的缪斯被偷走了啊!”
薇薇安和西塞罗对视一眼。
“是谁偷的?”
艾洛蒂抽泣着,抬起那张哭花了妆的脸。现在的她看起来更像小丑了。
“是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
“他说能帮我赋予它真正的生命……他说只要有了‘那个东西’,我就能重新见到她……”
“什么东西?”
“但我不想给他!”艾洛蒂突然激动起来。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根本不懂!他想把我的女儿变成怪物!”
“他把她带去了哪里?”西塞罗追问。
“我不……我不知道……”艾洛蒂摇着头,鼻涕眼泪一大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那是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用金粉印着一行字:
【致旧时代的幽灵:欢迎参加新世界的开幕式。地点:加尼叶歌剧院。】
西塞罗接过卡片,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黄昏结社。”他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黄昏结社?”
西塞罗转身往外走,“我们就得加个班了。”
“加班费另算吗?”
“不算。”
“那我不干!”
“给你买两个可颂。”
“老板万岁!”
薇薇安欢呼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
但在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眼坐在地上哭泣的艾洛蒂,那女人正抱着人偶头颅,像是抱着自己死去的孩子。
走出那栋诡异的房子,外面的空气依然充满煤烟味。
“你刚才那一堆是在胡扯吧。”西塞罗一边走一边说。
“就是瞎说啊。”薇薇安理直气壮,“我又不懂。”
西塞罗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
“不过,”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薇薇安,“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艾洛蒂的人偶,有着和你差不多的脸。”西塞罗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脸上。
“你确定……你真的是你自己吗?薇薇安小姐?”
薇薇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阵冷风吹过,她感觉背脊发凉。
“老板,这一点都不好笑。”她干笑了两声,“我要不是人还会饿吗?”
“也许吧。”西塞罗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薇薇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圈刚才被卷尺勒出的红印。
但……为什么不疼呢?
就像那块皮肤……根本不属于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