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意是给大象修脚的吗?”
薇薇安指着路边摊位上足有半人高的蒸汽指甲刀问。
那玩意儿正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锋利的刀刃每一次闭合都伴随着火星四溅,要是把手指头伸进去,直接变成哆啦A梦。
“黑市的商人总有奇奇怪怪的东西。”西塞罗目不斜视,手杖嫌弃地拨开挡路的机械狗。
这里是“奇迹之巷”的更深处。
“这是‘艺术家曼德拉草’!”
一个长着三个鼻孔的小贩正卖力推销,“不仅仅是用作麻醉,还会小声哼哼莫扎特的安魂曲!”
薇薇安凑近一看,那根皱巴巴的草根正长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老脸,嘴里果然在哼哼唧唧,听不出调子。
“这玩意儿看着像是便秘了。”薇薇安吐槽道。
“它在思考哲学。”小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它眉头紧锁的样子,多像苏格拉底。”
“走了。”西塞罗根本不给薇薇安掏钱的机会,像拎小鸡仔一样拎着她的后衣领继续往前拖。
“诶诶诶等会!那边有个卖‘后悔药’的!”
“那是泻药,拉到虚脱自然没力气后悔了。”
“……好有道理。”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潮,周围贩卖的东西越来越离谱。
有人在卖“皇帝的新斗篷”(其实就是个空衣架),有人在卖“巨人的耳屎”(一大坨黄色的物体),还有个摊位挂着招牌:【代写遗书,包您死得体面。】。
“这些东西真的卖得出去吗?”
“我上个月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在。”西塞罗淡淡地说。
终于,他们停在了看起来最不正常的店铺前。
这与其说是一家店,不如说是一张巨大的画布。
门脸是用各种颜色的油彩泼出来的,没有招牌,只有个画出来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眼睛画得逼真,瞳孔里倒映出薇薇安呆滞的脸。
西塞罗伸手推门。
没有门把手,他的手直接穿过了那扇“画出来”的门,像穿过一层水幕。
泛起的涟漪带着五彩斑斓的光晕,瞬间吞没了两人。
门后的世界,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地板是黑白格子的,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巨大无比的画框。
“看墙上。”西塞罗简短地指示。
薇薇安转头看向左手边的第一幅画。
画名:《永恒下坠》。
画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坠落。
薇薇安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一阵头晕。
那人影不断地地往下掉。背景里的云层飞速上移,那人的四肢在空中无助地挥舞。
“我去……”薇薇安猛地后退一步,感觉自己胃里一阵翻腾,“我有点晕了。”
“这是‘坠落梦’,焦虑症患者的最爱,一晚上能摔醒三次。”
再往前走。
第二幅画:《考试》。
画里是一个巨大的考场,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只有主角坐在中间,桌上一片空白,手里只有一根断掉的铅笔芯。
监考老师是一只巨大的怀表,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哒、哒、哒”。
那人满头大汗,拼命在身上翻找,越急越乱。
“看的我血压都上来了。”薇薇安捂着胸口。
他们继续深入。
第三幅画没有名字。
画面是一张餐桌。
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烤鸡、红酒、蛋糕。
画的主角正坐在桌边大快朵颐。
“这算什么噩梦?”薇薇安咽了口唾沫,她现在的关注点全在那只画出来的烤鸡上。
薇薇安凑近了些。
那个人正在吃一只鸡腿,但他每咬一口,自己的手指就会少一截。
他吃得越开心,身体消失得越快。
等他吃完桌上的东西,他自己也就只剩一张嘴了。
而那张嘴还在不停地咀嚼,最后……把自己也嚼了进去。
“呕——”薇薇安这次是真的反胃了,“这是什么?”
“这是‘贪婪’,当你以为你在吞噬世界的时候,其实是世界在吞噬你。”
走廊两侧的画作越来越诡异。
有变成了甲虫还在努力上班的职员;有在镜子里找不到自己脸的贵妇。
每一幅画都是活的。
薇薇安感觉自己SAN值狂掉,再看下去估计要去做个脑部马杀鸡才能缓过来。
终于,走廊到了尽头。
尽头没有门,只有一张空白的画布。
画布前放着一把高脚凳,上面坐着一只……手。
没错,只有一只手。
它穿着优雅的白色衬衫袖口,手腕上扣着精致的黑曜石袖扣,手里握着一支还在滴颜料的画笔。
这只手正悬浮在半空,像是有个隐形人坐在那里一样。
“这就是画商?”薇薇安小声逼逼。
“既然来了,不如买个梦回去?”
四面八方传来优雅的男声。
那只手灵活地转了个笔花,笔尖指向西塞罗。
“这位先生,您是不是经常梦见被火烧?我这里有一幅《神圣的火刑柱》,打折卖给您,保证让您每晚都烧的舒舒服服。”
“不用了,我没兴趣。”西塞罗面无表情。
“真遗憾。”那只手摊了摊,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那这位小姐呢?您的灵魂很有趣。要不要试试这幅《变成男人的清晨》?体验一下站着尿尿的快感?”
薇薇安:“……”
这就不用体验了吧!老子本来就会!
“咳咳。”薇薇安翻了个白眼,“我们是来买情报的,听说你手里有艾洛蒂夫人工坊的地图?”
“情报?”
那只手停住了动作。
“我不卖情报。那是俗人的生意。”
声音变得有些慵懒,“我只卖艺术。或者……用艺术交换艺术。”
那只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啪!”
周围墙上的那些噩梦画作突然停止了蠕动,所有的“眼睛”都转了过来,死死盯着站在中间的两人。
“给我一个你们最恐惧的噩梦。”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只要足够精彩……地图就是你们的。”
“还要讲故事?”薇薇安挠了挠头,“我想想啊……我以前最怕的就是月底穷的花呗还没还,工资还没发……”
“俗不可耐!”那只手挥舞了一下画笔,甩出一串红色的颜料点子。
“那……上厕所没纸?”
“……”
西塞罗叹了口气,把还在抖机灵的薇薇安拨到身后。
“看来你还是老样子,萨尔瓦多。”
西塞罗看着那只悬浮的手,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总喜欢搞这虚头巴脑的仪式感。”
“哦?”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些疑惑,“看来是老熟人?抱歉,我不记得招待过教会的走狗。”
“我没空陪你玩过家家。”
西塞罗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枚金路易。
“三枚。”
西塞罗修长的手指夹着金币,在空中晃了晃。
“要么拿着钱把地图给我,要么我去蒙马特尔跟你好好叙叙旧。”
沉默。
几秒钟后,那只手慢慢地垂了下来,画笔也耷拉着。
“真粗鲁。”声音里透着满满的嫌弃,“现在的客人真是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少废话。”西塞罗手腕一抖。
“叮、叮、叮。”
三枚金币精准地叠在那只手旁边的调色盘上。
“没劲。”
那只手重新拿起画笔,在那张空白的巨大画布上飞快地挥舞起来。
刷刷刷。
几笔线条勾勒出来。
那是蒙马特尔高地的地形图。
而在地图的某个角落,那只手画了个倒立的三角形,中间插着把钥匙。
“艾洛蒂那个疯婆子把自己藏了起来。”
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
“普通的入口是找不到的。你们得去这个地方……”
画笔在那个符号上点了点。
“那里有个看不见的投币机,往里面扔一枚特制齿轮,门才会打开。”
“至于怎么弄到特制齿轮……那是你们的问题。”那只手嘲讽地晃了晃手指。
画笔一丢,那只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西塞罗扫了一眼画布上的地图。
“走。”
……
“咕噜噜——”
薇薇安尴尬地捂着肚子:“那个……”
西塞罗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摊位。
那里正冒着滋滋的油烟,肉香横冲直撞。
十分钟后。
黑市出口附近的台阶上,坐着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人。
西塞罗手里拿着一块切好的白面包,小口地咀嚼着,旁边放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红茶。
而薇薇安……
她怀里抱着只跟她头差不多大的烤鸡。
那是变异的三腿鸡,烤得金黄酥脆。
“唔!唔唔唔!”(好吃!太好吃了!)
薇薇安毫无形象的一口咬下去。
皮脆肉嫩,汁水四溢。
“慢点吃。”西塞罗看着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忍不住皱眉。
“历史上第一个被烤鸡噎死的,我会把这写进你墓志铭里。”
“乃不懂……”薇薇安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反驳,“这是对食物的尊重……”
西塞罗看着她那张生机勃勃的脸,心情莫名其妙地好转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色的齿轮,在手指间轻轻转动。
“看不见的投币机……”西塞罗低声重复着画商的话。
他手指一弹,那齿轮在空中翻滚着飞起,发出清脆的嗡鸣。
“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去找艾洛蒂。”
齿轮落下,被他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