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管风琴声在空旷的剧院里横冲直撞。
“当——!!!”
声音重重地砸在地上,后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地震了啊啊啊!”
“闹鬼啦!我琴键动了我不玩了我草啊!”
一群女孩像受惊的鹌鹑一样尖叫着从薇薇安身边跑过。
薇薇安紧紧贴在墙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西塞罗那个神棍说“演员登场”,但把她扔到后台入口就不知道跑到哪个阴暗角落去了,美其名曰“你是内应,我是外脑”。
就在这一片鬼哭狼嚎中,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Bravo!!!”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浑厚嘹亮,还带着那一连串颤音。
“Bravo!Bravissimo!这才是音乐!这才是天籁!”
薇薇安探出头去看。
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对着空无一人的乐池鼓掌。
他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戏服,头上戴着一顶插满了鸵鸟毛的法老王冠,这是《阿依达》男主角拉达梅斯的造型。
只不过此刻,这位“埃及将军”看起来像是刚刚嗑了药。
“听这愤怒的低音!听这绝望的和弦!”男人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空气中的幽灵。
“怎样才能演奏出如此的乐章!”
“这人谁啊?”薇薇安小声嘀咕,看见他的时候薇薇安脑子里就开始响“阳光开朗大男孩”。
旁边一个还没来得及跑路的老灯光师哆嗦着回答:“那是巴斯蒂安……新来的首席男高音……据说他才二十二岁就已经是全巴黎肺活量最大的人了……”
“二十二岁?呃……”她完全看不出来。
巴斯蒂安陶醉地转了个圈,那身挂满了亮片的盔甲发出哗啦啦的噪音。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眼睛穿过纷乱的人群,看到了躲在道具箱后面的薇薇安。
薇薇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现在的造型并不算好,杂役裙上沾满了尘土,脸上也抹着两道黑灰。
“噢……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朵盛开的野蔷薇!”
巴斯蒂安迈着夸张的歌剧步法,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别过来。”薇薇安警惕地后退。
但这位男高音显然听不懂人话,他一把抓住了薇薇安的手。
“看看这沾满尘土的手!多么粗糙!多么真实!”
巴斯蒂安把脸凑过来,想在薇薇安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薇薇安的眉头跳了跳,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薇薇安手腕一翻,反手扣住了巴斯蒂安的手腕,重心下沉,转腰发力。
“走你!”
“呼——”
“啪叽!”
一声闷响。
巴斯蒂安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板上,那顶鸵鸟毛王冠骨碌碌地滚到了角落里。
薇薇安保持着过肩摔的收尾姿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那个……”
地上的巴斯蒂安一动不动。
“完了,你怎么死了?”
薇薇安刚想走过去探探鼻息。
“赫……赫赫……”
地上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笑声。
巴斯蒂安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鼻子被磕破了,两道鼻血顺着那张英俊的脸流了下来,挂在嘴边。
“嘶——痛!太痛了!”
巴斯蒂安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冲回薇薇安面前,那张脸几乎要贴在薇薇安鼻子上。
“你是上帝派来惩罚庸俗肉体的天使吗?”
薇薇安嘴角抽搐:“我是杂役007,你能离我远点吗?”
“杂役?哈!完美的伪装!”
巴斯蒂安根本不听,他依然死死盯着薇薇安。
“刚才那一摔,简直是暴力美学!太爽了!”
“你是抖M吗?”薇薇安终于忍不住吐槽了,“被摔了还这么高兴?”
“M?”巴斯蒂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
“如果这是你赐予的称呼,那我欣然接受。”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凌乱的戏服,虽然鼻血还在流,但他硬是摆出一副优雅的姿态。
“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巴斯蒂安·瓦卢瓦,是‘混乱’的忠实信徒,我想……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在那里,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
那是一枚纯银的徽章,造型是一张破碎的面具。面具的右眼部分是完整的,嘴角带着笑;而左眼部分则是支离破碎的裂痕,仿佛正在哭泣。
薇薇安的心脏跳了一下,他好像在事务所的记录上看见过这个样式。
“蒙马特尔……艺术协会?”薇薇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巴斯蒂安的眼睛亮了。
“哦?你知道我们。”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薇薇安耳边,语气变得神秘兮兮。
“是的,那群庸人喊我们‘疯子’,但我们只是在追求艺术。”
他指了指还在微微震动的管风琴。
“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掏钱填补那个胖子经理的亏空吗?”
巴斯蒂安笑嘻嘻地指了指那个破碎面具徽章。
“是我们。”
“为了……那个幽灵?”薇薇安指了指头顶。
“你也是为他而来吗?”巴斯蒂安的眼神变得狂热。
“只有极致的混乱,才能诞生极致的美,那位魅影先生,他就是混乱的化身,这真是令人着迷。”
“我们资助这场演出,就是为了给他搭足够大、足够华丽的舞台!”
“所以,你们故意找个那么烂的首席女高音,好把它引出来的?”薇薇安一针见血。
巴斯蒂安僵了一下,耸耸肩。
“虽然我很想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但那显然是个意外,不过没关系!”
他又兴奋起来,伸手想要去抓薇薇安的肩膀。
“看见你之后我觉得这出戏的女主角应该换人!让那个只会尖叫的塞莱丝汀滚蛋!你才是这出‘混乱戏剧’的缪斯!”
“我对当女主角没啥兴趣。”薇薇安侧身躲开。
“我要去干活了,不然阿尔芒女士会把我塞进大炮里发射出去。”
“别急着走啊!”
巴斯蒂安完全无视了薇薇安写在脸上的“莫挨老子”。
“今晚有空吗?有一家很棒的地下沙龙,我想带你去见见其他‘信徒’,我相信他们一定会为你刚才那完美的过肩摔而倾倒的!”
“我不去。”
“别这样嘛,我可以付钱!一小时一百法郎怎么样?”
薇薇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百法郎?
就在薇薇安那坚定的革命意志开始因为金钱而动摇的时候。
“我们要去探讨艺术!探讨痛苦!探讨你如何把我摔在地板上……”
巴斯蒂安一边喋喋不休,一边伸出手,试图去拉薇薇安的手。
“而且,你的眼睛真美,像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让我兴奋得……”
“嗖——”
破空声响起。
舞台上方的缆绳突然崩断,一个足有三十公斤重的沙袋,笔直地砸了下来。
目标就是巴斯蒂安那颗还在喋喋不休的脑袋。
“砰!!!”
沙袋并没有砸中脑袋,
巨大的冲击力炸开了地板,木屑飞溅。
灰尘腾起,糊了巴斯蒂安一脸。
巴斯蒂安一屁股坐在地上,距离那个深深的坑只有两厘米。
如果他刚才再往前迈一步,现在他就已经变成一张肉饼了。
薇薇安抬头看向那个沙袋掉落的方向。
那里是二楼的阴暗角落,只能看到一抹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薇薇安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这……这是警告吗?”
巴斯蒂安坐在地上,一脸呆滞地看着那个沙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兴奋。
“魅影在看着我!他在嫉妒!他在阻止我接触你!”
巴斯蒂安转头看向薇薇安,眼神里多了羡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是被‘选中’的人!”
“那个……我觉得它想让你闭嘴。”
薇薇安指了指那个沙袋。
“如果你再废话,下一个可能就不只是砸中地板了。”
说完,薇薇安也不管巴斯蒂安什么反应,便朝着二楼跑去。
留下巴斯蒂安一个人坐在废墟里,摸着自己差点报废的手,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真是有趣……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