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薇薇安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烫烫烫”,令人窒息的金色雾气就突然散了。
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男人不见了,满座的观众也不见了,空荡荡的观众席上只有几张还没来得及清扫的传单,在穿堂风里打着卷儿。
“呼……哈……”
薇薇安捂着手腕,大口喘着粗气,那个黑色的印记已经不再发光,变回了像纹身贴一样的黑斑,只是周围那一圈皮肤还红通通的。
“什么鬼东西……”
她还没来及反应,周围突然响起了翻书的声音。
“沙沙……沙沙……”
声音整齐划一,密密麻麻,像是有几十只蚕在啃食桑叶。
薇薇安猛地抬头。
刚才还是静止不动的演员们,此刻全都活了过来,但他们既没有尖叫,也没有讨论刚才发生的事,所有人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剧本。
就连那个总是发癫的男高音巴斯蒂安,此刻也安静的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喂?”薇薇安试探性地喊了一嗓子。
没人理她,所有人都像是中了邪。
薇薇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到替补女演员身边。这姑娘平时是个大嗓门,但这会儿正咬着指甲,在那儿碎碎念。
“……太美了……只有鲜血才能洗清罪孽……”
“你在念什么咒语吗?”薇薇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剧本。
只一眼,薇薇安的头皮就炸了。
原本印刷整齐的黑体字,此刻像是蚂蚁一样在纸面上乱爬,它们在扭曲,然后重组。
原本的第三幕剧情是:【公主与将军在月光下互诉衷肠,决定为了爱私奔。】
而现在,纸面上的字正在变成:
【公主看着将军那张虚伪的脸,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她意识到,爱只是荷尔蒙的谎言,唯有死亡才是永恒的解脱。她决定切开他的喉咙,看看那里面流淌的是不是谎言的黑色。】
“卧槽?”薇薇安揉了揉眼睛,“这剧情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更可怕的是,那个女演员并没有觉得不对劲。她一边读,一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手开始摸索着裙子口袋,那里通常放着修眉刀。
“对……这才是真实的……”女演员喃喃自语,“我想杀了他……我想杀了他很久了……”
不仅是她。
整个排练大厅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得狂热。
指挥家手里的指挥棒被他折断了,但他似乎很高兴,嘴里念叨着:“毁灭……交响曲的终章必须是毁灭……”
就连那些跳芭蕾的小姑娘,此刻也在互相打量对方的脖子。
“完了完了。”薇薇安想起了西塞罗那个神棍提到过的理论。
某种强大的“概念”正在强行覆盖现实。
“醒醒!那是假的!”薇薇安伸手去抢女演员手里的剧本。
“别动!”
女演员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抓起旁边的道具剪刀就朝薇薇安扎过来。
“我去!”
薇薇安侧身一闪,那剪刀擦着她的身体划过,把她那身倒霉的杂役裙划了一道口子。
“你疯了?!”
薇薇安惊恐地发现,那把木头做的道具剪刀,此刻变成了真正的剪刀。
不仅是剧本,连道具都被“概念”实体化了!
“抓住那个异教徒!”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一瞬间,几十双发红的眼睛盯住了薇薇安。
那些平时娇滴滴的舞女、文弱的乐手,此刻一个个都变成了丧尸片里的群演,手里抓着琴弓、烛台、甚至拆下来的椅子腿,摇摇晃晃地朝薇薇安围了过来。
“这活儿没法干了!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薇薇安一边念叨,一边抓起旁边的一把椅子护在胸前,步步后退。
“献祭!只有献祭!”巴斯蒂安冲在最前面,手里挥舞着那把法老权杖,一脸狂热。
“为了艺术!为了悲剧的诞生!”
眼看薇薇安就要被这群“艺术疯子”淹没了。
突然
“砰!”
排练大厅那扇厚重的双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这一脚力道之大,门板直接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都在晃。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那件黑色长风衣,脖子上挂着银色的十字架,手里拿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虽然我很不想打扰这出精彩的‘丧尸围城’,”西塞罗慢条斯理地走进大厅,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但根据《巴黎治安管理处罚法》以及《旧约·出埃及记》的相关规定,群体性的癔症发作是不被允许的。”
“你又是谁?!”巴斯蒂安吼道,“别打扰神圣的仪式!”
“神圣?”
西塞罗发出一声嗤笑,就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打他的笑声。
他随手从旁边的谱架上拿起一张被改写得面目全非的乐谱。
“把C大调改成阴间的小调,把赞美诗改成招魂曲,这也配叫神圣?”
西塞罗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点燃了那张乐谱。
“啊——!!!”
随着纸张燃烧,大厅里竟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那些围攻薇薇安的演员们同时捂住了耳朵。
“这就是所谓的‘剧本’。”西塞罗把燃烧的纸灰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又掏出一瓶看起来像是矿泉水的东西。
“醒醒吧,各位。”
西塞罗拧开瓶盖,对着最近的乐手泼了过去。
“呲——”
那根本不是水,倒像是硫酸泼在了烙铁上,冒起一股白烟。
那个乐手浑身一激灵,眼中的红色瞬间退去,一脸茫然地看着举过头顶的大提琴:“哎?我怎么把老婆举起来了?”
“哎呀西塞罗,来的正好!”薇薇安大喜,“快,给老爹拿来一瓶!”
西塞罗把剩下的半瓶水扔给薇薇安:“省着点用,这可是我从圣水池里偷……咳,取来的。”
接下来的五分钟,排练大厅变成了“泼水节”。
薇薇安见人就洒水,西塞罗则负责那些比较顽固的“重症患者”,直接拿那本厚重的拉丁文圣经往人脑门上拍,以此进行“物理驱魔”。
“啪!”
“哎哟!”
“愿主保佑你的脑仁儿。”西塞罗一边拍一边画十字,“虽然我看它也没剩多少了。”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惨叫,巴斯蒂安扔掉了手里的权杖,捂着被圣经拍肿的额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在哪?我要干什么?为什么我的头像是被驴踢了?”
大厅里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喧闹,所有人都在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那个恐怖的“杀人剧本”似乎失效了,纸上的文字重新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变回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呼……”薇薇安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感觉自己的手腕又要断了。
“这算加班吗?如果不算我就去劳动局告你。”
“算你在‘灵魂拯救’业务里的实习学分。”西塞罗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走到薇薇安身边,抓起她的手腕看了一眼。
那个黑色的音符印记还在。
“看来你去过那个‘幽灵’的老巢了。”西塞罗眼神微沉。
“别提了,那地方比我大学食堂的后厨还脏。”薇薇安吐槽道。
西塞罗捡起地上一本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的剧本,指着最后一行还没消失的字迹。
【当最后的音符落下,鲜血将灌满地基,旧日的王座将在骸骨之上重生。】
“这是一种仪式。”西塞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薇薇安能听见。
“那个幽灵在利用‘集体潜意识’,来完成一次献祭。”
“献祭给谁?”
“还能有谁?”西塞罗冷笑一声,目光看向窗外那座未完工的埃菲尔铁塔。
“除了那个整天想着怎么把法国倒退回中世纪的‘黄昏结社’,也没人这么无聊了。”
薇薇安想起在地下湖看到的那个被打叉的铁塔图案。
“他们想复辟?”
“他们想证明,当‘悲剧’足够真实的时候,它就能覆盖‘现实’。”西塞罗合上剧本。
“如果明晚的首演真的按照这个剧本演完,死了那么多人,那么这股巨大的怨念和恐惧,就足够他们在巴黎的规则上撕开一个口子。”
“把‘旧时代’的规则,重新塞进来。”
就在两人正在进行分析的时候。
“太棒了!太棒了!!!”
一阵癫狂的掌声打断了他们。
勒鲁经理从后台冲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还没被“净化”的剧本残页,像是抱着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
“这就是我要的!这就是我要的冲击力!”勒鲁经理在大厅里转圈,兴奋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他挥舞着那张纸,对着所有人咆哮:
“观众要看的是血!是泪!是绝望!只有让他们吓得尿裤子,他们才会记住这场戏!票房才会爆炸!”
“他疯了吧?”薇薇安看傻了,“他没被泼到水?”
“不,”西塞罗眯起眼睛,“贪婪是魔鬼最好的润滑剂,圣水洗不掉这个。”
勒鲁经理冲到西塞罗面前,那张油腻的脸上堆满了扭曲的笑容。
“西塞罗先生!您看!这是天意!那位伟大的编剧,他帮我想到了最好的结局!”
“勒鲁先生,”西塞罗冷冷地看着他,“如果按这个演,你的剧院明天就会变成停尸房。”
“那又怎么样?!”勒鲁尖叫道,“所有的报纸都会报道!我会名留青史!”
勒鲁经理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露出了神经质的笑容。
“鉴于大家的‘状态’这么好,我决定……”
“首演提前!”
“就在明晚!”
“什么?!”全场哗然。
西塞罗看向薇薇安,露出了一丝凝重的表情。
“看来那个幽灵不仅是个烂编剧,还是个急性子。”
薇薇安摸了摸手腕上那个正在微微跳动的黑色印记,感觉像是定时的炸弹正在倒数。
“老板,”薇薇安干笑了一声,“咱们这委托费……是不是得重新谈谈?”
西塞罗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吊灯的水晶折射里,似乎有一张戴着半边面具的脸,正对着他们露出嘲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