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尼叶歌剧院的乐池里,大提琴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并不是因为今晚的乐谱有多难,而是因为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小提琴手”。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礼服,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
但他手里那把昂贵的小提琴,正发出指甲刮过黑板的惨叫声。
“滋——拉——吱——”
首席指挥家挥舞指挥棒的手臂青筋暴起,恨不得把那根棒子插进男人的鼻孔里。
“那个……先生,”大提琴手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凑过去。
“我们要演奏的是威尔第。”
西塞罗优雅地停下弓弦,露出了一个毫无歉意的微笑。
“我在试图用微分音来解构这段旋律中的虚无主义。”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不觉得这不和谐的摩擦声,正如我们腐烂的生活一样真实吗?”
大提琴手:“……”
西塞罗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重新把琴弓架了上去。
“滋儿——哇——”
西塞罗手腕一抖,拉出了一个足以让莫扎特掀开棺材板的滑音。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大幕缓缓拉开。
今晚是《阿依达》的首演,也是勒鲁经理赌上全部身家的一搏。
不得不说,这胖子的营销手段确实有一套,利用彩排闹鬼的消息反而吸引了更多寻求刺激的巴黎市民。
三千个座位座无虚席,连走道里都挤满了买站票的穷学生。
舞台中央,塞莱丝汀穿着那身镶满了假钻石的埃及公主裙,像一只骄傲的火鸡一样走了出来。
也许是被全场的掌声冲昏了头脑,这位首席女高音今天的状态出奇的亢奋。
“啊——我那悲惨的——命运——”
她张开嘴,声音高亢得像是要刺穿穹顶。
就在这时,西塞罗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头顶那盏刚刚修好的巨大水晶吊灯,那些垂下的水晶流苏开始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来了。
西塞罗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刺眼的聚光灯,看向舞台上方漆黑的顶棚。
在那里,那颗固定吊灯的主螺丝,正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悄无声息地逆时针旋转起来。一圈,两圈……
而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一只巨大的“机械天鹅”正在待命。
“点火!点火!”
巴斯蒂安像个在产房外等待的神经病父亲,手里抓着打火机,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的缪斯!准备好了吗?这一刻将载入史册!”
“准备个屁!”薇薇安的声音隔着铁皮传出来,“这个潜望镜为什么是歪的?”
“那是艺术的视角!”巴斯蒂安根本不听,他颤抖着手点燃了那四根粗大的引信。
“嗤——!!!”
火花瞬间炸开,四股浓烟喷涌而出。
“倒计时!三!二……”
“等等!我就想知道它刹车在哪?”薇薇安在里面手忙脚乱地抓瞎。
“刹车?”巴斯蒂安愣了一下。
“艺术的奔流不需要刹车!起飞吧,毁灭者一号!”
巴斯蒂安狠狠一脚踹在天鹅的屁股上。
“轰——!!!”
巨大的推背感传来,薇薇安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要被甩到后脑勺去了。
“我——日——你——大——爷——!!!”
……
塞莱丝汀正向着那个被诅咒的高音C冲刺。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双手向天,正对着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
“去死吧——我的——爱——”
“吱嘎!”
金属摩擦声传来。
那颗巨大的螺丝终于转到了尽头,崩飞了出去。巨大的水晶吊灯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着下方那个正闭着眼陶醉的女高音砸去。
全场观众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这是什么特殊的舞台特效,甚至有人发出了惊叹声。
“轰!!!”
天鹅尾部的两个黄铜气罐发出了巨大的轰隆声,两股彩虹色的蒸汽喷射而出。
巨大的反作用力把薇薇安连人带鹅弹射了出去。
“哇啊啊啊啊——”
薇薇安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大炮里。
那只笨重的机械天鹅,此刻化身为一只暴躁的导弹,在地板上擦出了一串火星子,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冲进了舞台中央。
塞莱丝汀刚刚唱到那个高音C的最高点,嘴巴张得像个小。
她感觉到一股彩虹色的劲风扑面而来。
睁开眼,她看到了一只喷着烟雾的巨大天鹅,正在视野中极速放大。
“这是什么……”
“砰!”
一声闷响。
机械天鹅那坚硬的木制胸脯,充满力道地撞在了塞莱丝汀身上。
这位首席女高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横着飞出了足足十米远,最后落在了定音鼓上。
“咚——”
鼓面发出沉闷的巨响,算是给她的咏叹调画上了一个充满打击感的句号。
就在她飞出去的零点五秒后。
“轰隆!!!”
巨大的水晶吊灯砸在了她刚刚站立的地方。
实木地板瞬间炸裂,无数水晶碎片像弹片一样飞溅,尘土腾起三丈高。如果塞莱丝汀还在那里,现在估计已经变成一滩马赛克了。
而那只肇事的天鹅,因为惯性太大,在撞人之后并没有停下。它在舞台上以漂移的姿势旋转了三圈半,尾部喷出的彩虹烟雾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完美的螺旋,最后“哐当”一声撞进了乐池旁边的提示箱里。
“滋……”
天鹅嘴里吐出一股黑烟,彻底不动了。
薇薇安头晕眼花地推开舱门,从一堆鸭毛里探出头来。
“呕……什么东西咯噔一下?”她忍住想吐的冲动,晃了晃脑袋。
整个歌剧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名观众张大嘴巴,看着舞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看着挂在定音鼓上不知死活的女高音,又看着那只还在漏气的天鹅。
这……这是《阿依达》?
原著里有这一段吗?埃及公主被一只天鹅撞飞了?
就在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Bravo!!!”
一声破音的叫好声,从侧幕传来。
巴斯蒂安冲了出来。他脸上挂着狂喜的泪水,对着那只报废的天鹅疯狂鼓掌。
“太先锋了!太震撼了!”
他冲到舞台边缘,对着懵逼的观众大吼:
“这就是我们要表达的!这就是解构主义的极致!这只天鹅象征着工业文明的暴力!它无情地撞碎了古典主义的虚伪!”
观众们面面相觑。
“原来……是这样吗?”一个贵妇犹豫着问。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旁边的绅士摸了摸胡子,“这冲击力,确实不是传统歌剧能比的。”
“太牛了!”后排的学生们开始起哄。
“再来一次!再撞一次!”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汇聚成雷鸣般的欢呼。
“牛逼!这是我看过最带劲的歌剧!”
躲在天鹅肚子里的薇薇安:“……”
乐池里,指挥家手里握着半截断掉的指挥棒,整个人已经石化了。他看着眼前那一堆从天而降的水晶废墟,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也跟着碎了。
“这……这成何体统……”他颤抖着想要站起来叫停。
“咔哒。”
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在他耳边响起。
指挥家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刚才那个拉琴拉得像锯木头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旁边的大提琴箱,从里面掏出了一把截短的双管霰弹枪。
西塞罗单手持枪,黑洞洞的枪口随意地搭在乐谱架上,正对着指挥家的鼻子。
“别停啊。”
西塞罗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接着奏乐,接着舞。”
“可是……可是塞莱丝汀女士她……”指挥家指着定音鼓上那坨还在抽搐的人形物体。
“她只是在这个伟大的解构主义剧本里提前退场了而已。”西塞罗淡淡地说,“现在,换曲子。”
“换……换什么?”
“瓦格纳的《女武神》。”
他枪口微微抬了抬。
“既然那是只战斗天鹅,就得配点带劲的背景音乐。不是吗?”
指挥家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眼西塞罗手里的枪。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了那半截指挥棒。
“全……全体都有……《女武神骑行曲》……预备……起!”
“当当当当——当当当——”
激昂、宏大的旋律在废墟之上轰然奏响。
在这史诗般的配乐中,薇薇安费劲地从天鹅残骸里爬了出来。
她那身灰色的杂役裙被熏成了彩色,脸上全是黑灰,看起来就像是刚炸完碉堡的女武神。
那个躲在暗处的幽灵,似乎也被这套不讲武德的“泥石流连招”给整不会了。
毕竟,在任何一本《哥特式恐怖美学指南》里,都没有教过该如何应对一只时速八十公里的喷气式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