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们的掌声还未停下,那首激昂的《女武神骑行曲》就像被谁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指挥家手里的指挥棒连同那个满脸惊恐的指挥家本人,还有整个乐池、观众席、甚至是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水晶废墟,都在一瞬间变得像是褪色的老照片。
“啵。”
就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天鹅消失了,薇薇安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也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喧闹的歌剧院舞台,四周的光线暗得发紫,墙壁上那些精美的浮雕花纹开始扭曲。
“看来那位幽灵先生玩不起,”西塞罗淡定地合上霰弹枪的保险,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出,“掀桌子了。”
“这是哪?”薇薇安警惕地把背贴在墙上,舞台的灯光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还是歌剧院。”
巴斯蒂安从地上爬起来,这家伙刚才还在为艺术献身,现在脸上挂着两道鼻血,兴奋得像第一次进迪士尼的小屁孩。
“这是那位魅影先生的内心世界!是嫉妒!是执念!”
他一边喊一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充满霉味的空气,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把脸拍在墙上。
“这是执念结界。”西塞罗纠正道,用枪管指了指前方,“就像镜厅那次一样,我们现在在他的脑子里。”
原本通往后台的出口变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回廊。
这回廊的设计师大概是个疯子,或者是喝多了苦艾酒的达利。
地板变成了一排排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琴键,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里。
“这……”薇薇安咽了口唾沫,往下一看。
琴键下方是深紫色的虚空,隐约能看到无数张嘴在开合,发出细碎的嘲笑声。
“这是‘嫉妒音阶’。”西塞罗推了推单片眼镜,语气里带着学术研究的兴味。
“只有踩准了旋律才能通过。踩错了的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随手往旁边黑键上一扔。
“咔嚓!”
那枚硬币刚接触到琴键表面,就像是被无形的巨口咬了一口,瞬间粉碎。
薇薇安:“……”
“这简直比拼好饭被偷了还要命。”薇薇安缩了缩脖子。
“跟紧我。”
西塞罗迈出了第一步。那双皮鞋稳稳地落在一个白键上。
“当——”
脚下的琴键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钢琴音,并没有把西塞罗吞掉。
“C大调,很安全。”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别踩升F,看来它很讨厌那个音。”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像只走钢丝的猫,跳到了那个白键上。
“当——”
安全上垒。
巴斯蒂安紧随其后,这家伙在琴键上摆了个天鹅湖的起手式。
“多么美妙的舞台!每一个脚步都是音符!”
三人就这样在这条要命的钢琴路上蹦跶。
“左边,降E。”西塞罗指挥若定。
“右边,跳过那个黑键。”
薇薇安跳得满头大汗,她现在的姿势绝对算不上优雅,而且她还得时刻提防后面那个时不时想来个大跳的疯子男高音。
“我说,”薇薇安喘着气,“为什么非要走莫扎特的曲子?”
“因为莫扎特是天才。”西塞罗脚下一个滑步,踩出一个漂亮的滑音,“而庸才最嫉妒的就是天才。”
就在他们即将跳完这段死亡钢琴路的时候,前方突然没路了。
琴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狭长走廊。
走廊两侧,挂满了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他们三人的身影,但这倒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薇薇安凑近一面镜子。
镜子里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法文:
【唯有承认美,才能通过美。】
【告诉镜子,你有多爱你自己。】
“这题我会!”
巴斯蒂安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站在一面最大的镜子前,深情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哪怕那张脸上现在全是机油和鼻血。
“啊……这完美的下颌线,这忧郁的眼神,这充满故事感的抬头纹……”
巴斯蒂安把脸贴在镜面上,几乎要亲上去。
“我爱你,巴斯蒂安,你是巴黎的瑰宝,是上帝酒后的杰作。就连这流淌的鼻血,都是红宝石般的点缀!”
“呕……”薇薇安没忍住。
但镜子显然很吃这一套。
只见镜面泛起一阵红色的光晕,里面的倒影对着巴斯蒂安抛了个媚眼,然后“咔哒”一声,镜子像门一样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的通道。
“看!这就是爱的力量!”巴斯蒂安回头得意地喊道,然后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我在那边等你们!这就是通往艺术的大门!”
人影一闪,那家伙不见了。
现在,压力给到了剩下的两个人。
“你去。”薇薇安推了推西塞罗。
西塞罗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走到另一面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镜子里的西塞罗也冷冷地看着他,甚至翻了个白眼。
西塞罗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那本厚重的圣经。
“凡自高的,必降为卑;凡自卑的,必升为高。路加福音第十四章……”
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威严。
然而镜子不仅没反应,还对着他比了个中指。
红色的字迹在镜面上浮现:【无聊的说教。】
西塞罗:“……”
薇薇安看到自家老板额头上暴起了一根青筋。
“看来这位幽灵是个坚定的反教权主义者。”西塞罗合上圣经,声音里的杀气快藏不住了。
西塞罗转过身,看着薇薇安。
“既然神学行不通,那就只能靠你了,薇薇安小姐。”
“我?”薇薇安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怎么夸?夸我这身裙子破得很有设计感?”
“只要能让镜子觉得你‘足够自恋’就行。”西塞罗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发挥你的想象力。毕竟在自欺欺人这方面,你一直很有天赋。”
“你才自欺欺人!”
薇薇安瞪了他一眼,硬着头皮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女美得惊人。哪怕满脸污渍,那双眼睛依然像星辰一样闪亮,五官精致得像是人偶师花了毕生心血雕琢出来的。
薇薇安看着这张脸,心里却只有别扭。
作为大老爷们,对着镜子夸自己“美若天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这会让她有点羞耻。
突然,两边的墙壁开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正在缓慢地往中间挤压。
“快点。”西塞罗在后面看表,“墙壁要合拢了。”
“拼了!”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既然不能走感性路线,那就走理性路线!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这……这眼球……”薇薇安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
“这眼球的曲率简直完美符合光学折射的最佳阈值!巩膜洁白无瑕,虹膜的色素沉淀呈现出完美的辐射状几何分布!”
镜子里的倒影愣住了,礼貌的微笑僵在脸上。
薇薇安见状,感觉有戏,她指着自己的脸颊。
“再看这皮肤!表皮层的胶原蛋白排列呈现出高密度的网状结构,这不仅保证了极高的弹性模量,还将漫反射控制在了0.3的黄金比例!”
西塞罗在后面挑了挑眉,手里的圣经差点掉地上。
镜子开始颤抖,镜面上的光晕从红色变成了乱七八糟的杂色,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
薇薇安越说越顺嘴,完全进入了状态。
她摆了个健美姿势,展示着那纤细的手臂。
“还有这肌肉纤维!虽然横截面积不大,但肌球蛋白的收缩效率突破了热力学第二定律的限制!承认吧,这是……”
“滋滋滋——”
镜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电流声。
镜子里的那个高傲倒影,此刻正抱着脑袋,眼神涣散,似乎正在试图理解什么叫“弹性模量”和“射状几何分布”。
这就好比给只读过莎士比亚的文艺青年强行灌输了三吨量子力学论文。
“砰!!!”
一声巨响。
那面巨大的化妆镜,炸了。
无数玻璃碎片像烟花一样飞溅,但在落地前就化作了点点星光。
“卧槽,劲儿使大了。”薇薇安赶紧护住脸。
随着镜子的崩解,原本的墙壁也消失了,露出后面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抓紧!”西塞罗伸手想要拉住薇薇安。
但那股吸力就像是早就瞄准好了似的,直接卷住了薇薇安的腰。
“啊啊啊啊——老板救命啊——”
薇薇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那个漩涡吞了进去。
“薇薇安!”
西塞罗的手抓了个空,漩涡迅速缩小,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西塞罗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再次变幻的场景,脸色阴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