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合拢得很快,快到连那一嗓子“救命”的回音都没来得及散干净。
西塞罗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抓了一把寂寞。
“啧。”
周围的景色变了。
面前破碎的镜子变成了褐色的墙壁,空气里充斥着陈旧的木头味。
这味道西塞罗熟。
熟得让他有点反胃。
这是一间没有尽头的回廊。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小格子间,每个格子都挂着深紫色的帘子,门楣上刻着受难像。
忏悔室。
“有罪……”
声音贴着他的后颈窝响起来。湿漉漉的。
“你有罪……”
西塞罗连头都没回。只是从怀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那是自然。”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摸出打火机。
“没有罪,教会靠什么吃饭?什一税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咔嚓。”
打火机的火苗刚窜起来,就被一股阴风给吹灭了。
西塞罗的手顿住了。
他叹了口气,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我讨厌有人动我的火。”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特别是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
那个声音并没有因为他的冷脸而退缩,反而变得更加嘈杂。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忏悔室里钻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重叠在一起。
“你背叛了主……你是个异端……你的手沾满了血……”
“甚至连那个女人……那个信任你的女人……你也在骗她……”
西塞罗挑了挑眉。
正前方的一扇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里面没有神父,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扭曲着,慢慢凝聚成一张脸。
那是一张西塞罗怎么也忘不掉的脸。
只不过这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睛里流着血泪,脖子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切口。
“西塞罗……”那个女人伸出手,凄厉地哭喊,“为什么要骗我……我是怪物……你早就知道我是怪物……”
西塞罗看着那个鬼东西,脸色变得阴沉。
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重新塞回烟盒里,然后,他的手顺势滑到了风衣下面。
那把截短的双管霰弹枪直指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我无话可说。”
“轰——!!!”
枪口喷出的火舌瞬间照亮了这昏暗的回廊。
那个女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脑袋就被近距离的鹿弹轰成了漫天飞舞的黑烟。木屑纷飞,忏悔室的门板直接炸了个大洞。
“神爱世人。”
西塞罗单手把枪身折开,“咔哒”一声,两颗冒着热气的弹壳弹了出来,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新的子弹。
黄铜的底火,红色的弹身。在塑料弹壳的表面,银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拉丁文。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听忏悔,”西塞罗把子弹塞进枪膛,合上枪身,清脆的闭锁声在回廊里回荡,“那我就给你们上一课。”
周围的忏悔室像是被刚才那一枪激怒了。
所有的帘子同时无风自动,剧烈地掀开。
无数个黑色的影子从里面冲了出来。它们穿着破烂的教士袍,手里挥舞着断裂的十字架或者自己的肋骨,朝着西塞罗涌来。
“你就这么对待你的同胞吗!该死的刽子手!”
“下地狱吧!西塞罗!”
面对这千军万马般的冲锋,西塞罗随意的抬起枪,没怎么瞄准。
“砰!”
最近的幽灵被轰飞了半边身子。
“下地狱?”西塞罗一边后退一边开火。
“那地方我也不是没去过,但那是另外的价钱。”
“砰!”
又一个幽灵被炸成了碎片。
但这群东西太多了。杀了一个,后面立刻补上来两个。它们像是无穷无尽的噩梦,试图用数量淹没活人。
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西塞罗的风衣下摆。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拉扯着,尖叫着,试图把他拖进那些阴暗的格子间里,那是它们为他准备好的“审判席”。
“你逃不掉的……你的罪孽太重了……”
西塞罗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淡定。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动手动脚。”
他被逼到了回廊的死角。
背后是冰冷的墙壁,前面是如海啸般涌来的怨灵。那股子腐烂的味道几乎要把人熏晕过去。
“差不多了。”
西塞罗突然把枪收了起来。
那群幽灵愣了一下,以为这个异端终于要放弃抵抗,准备乖乖接受审判了。
只见西塞罗把手伸进怀里,动作神圣而庄重,仿佛要掏出一本圣经,或者是一个足以净化一切的圣物。
幽灵们下意识地缩了缩,那是对神圣事物的本能畏惧。
然而。
西塞罗掏出来的,是一个玻璃瓶。
普通的、随处可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瓶口塞着一块破布条。
“以父、及子、及圣灵的名义……”
西塞罗嘴里念念有词,一本正经地用打火机点燃了瓶口的布条。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映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有些发红。
“阿弥陀佛……哦不对,愿主保佑你们这群傻X。”
他手腕一抖,那个燃烧的玻璃瓶精准地落进了最大的忏悔室里。
西塞罗微笑着说,“这是工业革命的馈赠。”
“轰隆——!!!”
瓶子炸裂。
高浓度的酒精遇到了狭窄封闭的空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爆燃。红色的火焰像是一头苏醒的火龙,咆哮着冲出了忏悔室,顺着那些干燥腐朽的木板疯狂蔓延。
“啊啊啊啊——!!!”
刚才还要审判别人的幽灵们,此刻变成了真正的火炬。
它们惊恐地四散奔逃,但在这种物理层面的高温下,灵体那脆弱的结构根本支撑不住。高温不仅烧毁了木头,更是直接点燃了维持它们存在的“怨念”。
火光冲天,整个迷宫变成了烤箱。
西塞罗站在火海前,淡定地把刚才没抽的那根烟拿了出来。
他凑近一个正在燃烧的、看起来主教模样的幽灵。
“借个火,谢谢。”
他用那主教燃烧的胡子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
“嘶——呼——”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刚才的憋闷。
随着迷宫被烧毁,原本坚不可摧的“心像空间”开始崩塌。那些木板化作灰烬,露出了后面原本的结构。
那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隐约传来了水声。
西塞罗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正在哀嚎打滚的余烬。
“别叫了,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地狱生活。”
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被熏黑的衣领,跨过一堆还在燃烧的残骸,皮鞋踩在灰烬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只要把审判的人干掉,就没有人能审判我。”
西塞罗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走下了石阶。
那背影,看起来既虔诚,又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