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厅。
这里原本应该是《嫉妒》的终章舞台,此刻却像是个被洗劫过的二手家具市场。
地板是紫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四周立着几根扭曲的石柱,上面挂着还在滴血的生物下水。
“往左一点……对,哪怕你是只断手,也要有断手的职业操养。”
巴斯蒂安正蹲在一堆乱石中间,手里拿着那根法老权杖,正拨弄着什么东西。
那是个只有手臂的怪物,手掌中心长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满是绝望,五根指头死死抠着地板想要逃离这个疯子,但每次爬出去半米,就被无情地拨了回来。
“光线!注意光线!”
巴斯蒂安不满地大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巨大的黄铜喇叭,喇叭的尾部连着一根细长的铜管,一直延伸到不知何处的虚空里。
“喂喂?试音试音。这里是巴斯蒂安·圣·克鲁瓦,为您带来的‘地狱前线’独家报道。”
他清了清嗓子,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洋溢着亢奋。
“家人们!听得见吗?蒙马特尔的兄弟姐妹们!告诉我你们还没睡!”
铜喇叭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无数个嘈杂的声音,像是菜市场。
“听得见!这也太酷了!”
“这是真的吗?质感太棒了!”
“巴斯蒂安!我也想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巴斯蒂安对着喇叭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他一把抓起那只拼命挣扎的断手怪,强行把它的手掌掰成“兰花指”的造型,然后把它摆在一块看起来很像骷髅头的石头上。
“这就是我在第16号展区发现的杰作!题目就叫……《被囚禁的抚摸》!”
断手怪那只独眼疯狂转动,如果有嘴,它一定在喊救命。
“别动!保持住这个情绪!”巴斯蒂安大怒,一巴掌拍在断手怪的“手背”上。
“你的眼神太散了!要聚焦!表达出‘想摸上帝屁股’的渴望!”
断手怪:“……”
“轰隆——!!!”
就在巴斯蒂安试图给这只怪物调整一个45度角侧颜时,那扇画满扭曲五线谱的大门,被狠狠撞了一下。
门板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了三圈半,啪叽一声拍在了墙上。
烟尘四起。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烟尘里走了出来。
薇薇安依然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杂役裙,只不过现在的裙摆少了一大截,露出白嫩的小腿,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什么破门……连个把手都没有……”
薇薇安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甩着手里的半截门闩。她刚才是硬生生把这玩意儿掰断出来的。
一抬头,她就看见了正在搞行为艺术的巴斯蒂安。
以及那只被按在石头上摩擦的断手怪。
从薇薇安的角度看过去,一只狰狞的怪物正盘踞在石头上,那只巨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巴斯蒂安的喉咙,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咬。
“小心!”
薇薇安把手里的门闩当标枪一样扔了出去,然后整个人冲了上去。
“嗖——”
门闩擦着巴斯蒂安的耳边飞过。
“嗯?”巴斯蒂安刚一回头。
就看见一只脚底板在视野中极速放大。
“走你!!!”
薇薇安借着冲刺的惯性,一个飞踢踢在了那只断手怪身上。
“噗叽!”
那只可怜的断手怪,如同被球杆击中的高尔夫球,在空中画出来完美的线条。
它飞出去好远,最后“啪”的一声,糊在了一面镜子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薇薇安落地,摆出了波风水门的收招姿势,长舒一口气。
“唔嗖嘎哒嘎?”(我来晚了吗)
她转头看向一脸呆滞的巴斯蒂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巴斯蒂安张大了嘴巴,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大概过了三秒钟。
“啊啊啊啊啊——!!!”
巴斯蒂安发出了比杀猪还凄惨的尖叫。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面镜子,捧起那只已经变成一滩肉泥的断手怪。
“我的构图!我的黄金分割点!我的《被囚禁的抚摸》!!!”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愤怒地指着薇薇安。
“你知道刚才那个角度有多难找吗?那是它情绪最饱满的一瞬间!你一脚把它踢成了……踢成了波洛克的泼墨画!”
薇薇安愣住了,嘴角抽了抽。
“啥?我在救你哎!”
“它是我的模特!”巴斯蒂安捶胸顿足,“它的每一根指头都在诉说着存在的痛苦!现在好了,它真的只剩下痛苦了!”
“我……”薇薇安有点懵了。
就在这时。
“砰。”
右侧那扇被烧得焦黑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涌了进来。
西塞罗走了出来。
他现在的造型也没好到哪去。那件风骚的长风衣下摆烧没了,像个被狗啃过的燕尾服。
但他嘴里依然叼着那根没抽完的烟,神情淡定得仿佛刚去喝了个下午茶。
“咳咳……”
他挥了挥面前的烟尘,看了一眼场内的局势。
一边是正在抓狂的巴斯蒂安,一边是正在撸袖子准备打人的薇薇安。
“看来大家都挺精神。”西塞罗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老板!”薇薇安像是看到了救星,指着巴斯蒂安,“这货疯了!”
“那是艺术!艺术!”巴斯蒂安还在对着铜喇叭咆哮,“家人们你们评评理!这简直是对美的亵渎!”
喇叭里传来一阵起哄声:“踢得好!”“再来一脚!”“这就是解构主义的暴力啊巴斯蒂安你不懂!”
西塞罗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艺术?”
西塞罗走到还在发癫的巴斯蒂安面前,低头看着那个铜喇叭。
“这是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在鬼叫。”
“这是连接灵魂的通道!这是……”巴斯蒂安刚想发表长篇大论。
西塞罗二话不说,一把抢过那个巨大的铜喇叭。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丝滑的动作。
他把喇叭那宽大的一头,直接扣在了巴斯蒂安的脑袋上。
“哐当!”
一声闷响。
巴斯蒂安的大半个脑袋被罩进了喇叭里,像个戴着伊丽莎白圈的大狗。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放开我!那是我的麦克风!)
“好了,清静了。”西塞罗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得意的仰起脸下巴,“我刚刚去唱歌了,你听不到真是可惜了~”
“唱歌?”西塞罗挑眉,“那真是难得。”
“你呢?我看你像是刚从火葬场回来。”
“差不多。”西塞罗整理了一下只剩半截的风衣,“搞了一场篝火晚会,观众们过于热情了。”
“啵”的一声。
巴斯蒂安终于拔出来了,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还印着一圈红印子。
但他并没有生气。
相反,他冲着两人比划起了手语。
他左手竖起大拇指,右手比了个框,对着两人晃了晃,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
“完——美——”
薇薇安:“……”
西塞罗:“……”
“我超级想给他做个脑叶切除手术的。”薇薇安小声逼逼。
“那是什么手术,你原创的吗?”西塞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盖上的指针正在疯狂乱转。
西塞罗抬起头,看向大厅尽头那座被帷幕遮挡的高台。
那里有扇金色的门正缓缓打开。
巴斯蒂安还在后面调整那个铜喇叭的角度,试图把自己脸上的红印子拍得更清楚一点。
“家人们!大场面要来了!礼物刷起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