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地下湖泊。
这地方薇薇安眼熟,她差点在那里喂了王八。
只不过眼前这个不太一样。
无数张惨白的纸片漂浮在水面上,密密麻麻。
“在下面。”
西塞罗走到岸边,轻轻踢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滚落,“噗通”一声掉进水里,却没溅起水花,反倒是缓慢地沉了下去,还咕噜噜冒出几个紫色的气泡。
“根据书上写的,这里汇聚了整个歌剧院一百年来所有的眼泪、失落和意难平。据说这一口水下去,比喝两斤高浓度的苦艾酒还要上头。”
“这么玄乎?”
薇薇安半信半疑,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水边夹起一张漂浮的纸片。
纸片湿漉漉的,上面用杂乱的字体着一句话。
“让我看看……”
【为什么我的假发总是歪的?上帝啊,难道我的头型注定不配拥有浓密的刘海吗?——来自替补B的怨念】
薇薇安:“……”
她手一抖,那张纸片又飘回了水里。
“就这?”她一脸便秘地看向西塞罗。
“不要小看脱发对中年男人的打击。”西塞罗一本正经地推了推单片眼镜,“发际线后移很可怕的。”
薇薇安不信邪,又捞了一张。
【今晚的红酒炖牛肉居然没放百里香!我不想活了!——某位美食家指挥的绝笔】
再捞一张。
【隔壁那个拉小提琴的混蛋为什么比我白?我不服!一定是他在粉底里掺了珍珠粉!——想红想疯了的C】
“行吧。”薇薇安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身,“我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悲剧往往是由琐碎堆砌而成的。”西塞罗淡淡地说。
“我们怎么过去?”巴斯蒂安指着远处那个被迷雾笼罩的湖心岛。
那里隐约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阴影,看起来像是个倒插在水里的管风琴。
“游过去?”巴斯蒂安跃跃欲试,“让这悲伤的湖水洗涤我的灵魂!”
“那你游到一半就只会“妈妈,妈妈”的喊了。”西塞罗无情地打断了他。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岸边的一处浅滩。
那里停着一只大鹅。
洁白的羽毛,优雅的长颈,还有那高傲昂起的头颅。
这是一只还没加装火箭推进器的机械天鹅。
“这是里世界的投影。”西塞罗若有所思,“看来这只鹅对‘幽灵’来说很重要。”
“这是命运的安排!”巴斯蒂安感动得快哭了,“它是来接我们的!”
五分钟后。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薇薇安缩着脖子,整个人像个鹌鹑一样挤在天鹅的肚子里。
这只原装天鹅的内部空间只能容纳两个人,而现在,里面塞了三个人。
西塞罗坐在最后面,占据了最宽敞的位置。
巴斯蒂安坐在最前面,负责探出头去观察路况。
而薇薇安,不幸被夹在中间。
“你的膝盖顶到我的胃了!”薇薇安咬牙切齿地推了一把前面的巴斯蒂安。
“别动!这是平衡的关键!”巴斯蒂安手里抓着两块从烂船上拆下来的木板,正卖力地在那儿划水,“一二!一二!为了艺术!为了远方!”
天鹅船在黑色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地前进,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那些漂浮的纸片也越来越多。
“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从水底传来。
“我好惨啊……”
“没有人爱我……”
“活着有什么意思……”
湖水开始翻涌,无数张苍白的人脸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用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船上的三人。
“唉……”巴斯蒂安划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着水里一张哭泣的脸,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是啊……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巴斯蒂安喃喃自语,手里的浆都要掉了,“我的作品没人懂……我的高音C总是不完美……我也想跳下去……”
“喂!醒醒!”薇薇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刚才不还喊着要给艺术献身吗?”
“可是……真的好难过……”巴斯蒂安吸了吸鼻子,眼泪哗哗地流,“你看那条鱼,它睡觉都闭不上眼,它一定很累吧……”
薇薇安:“……”
西塞罗在后面倒是淡定,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袖珍版的诗集,正在借着圣光打火机阅读,仿佛周围的鬼哭狼嚎只是白噪音。
“老板,你不管管?”薇薇安回头。
“心志不坚者,自会被深渊吞噬。”西塞罗头也不抬。
一只女鬼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薇薇安凄惨地哭诉。
“你看我……我这双眼睛是为了流泪而生的……”
薇薇安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确实挺惨的,妆都哭花了,假睫毛掉了一半挂在脸上像只毛毛虫。
大概是被这逼仄的空间挤得难受,又或者是被这没完没了的噪音搞得心烦。
“停!”
薇薇安猛地一拍巴斯蒂安的大腿,指着那个女鬼的鼻子。
女鬼愣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嗝?”
“什么叫‘眼睛是为了流泪而生的’?”薇薇安深吸一口气。
“从生理学角度来讲,泪腺的分泌是为了润滑角膜和杀菌!你这是泪腺导管堵塞并发性结膜炎!建议去眼科挂个号!”
女鬼傻了。它做鬼这么多年,见过被吓哭的,见过念经的,还没听过给它做医学诊断的。
“可是……可是我的心好痛……”另一只水鬼凑过来,捂着胸口,“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那叫心绞痛!”
“可能是胃食管反流引起的烧心!少吃点凉的!别把消化系统疾病上升到灵魂高度!”
周围的水鬼们有点懵圈。
不应该是我们讲故事,然后你们感动流泪,最后心甘情愿跳下来陪我们吗?
“还有你!”薇薇安指着远处那个正在念叨“没人理解我”的男鬼。
“典型的表演型人格障碍!还带点自恋型人格的并发症!”
薇薇安感觉自己此刻简直是弗洛伊德附体,虽然她大学心理学选修课只拿了35分,但这不妨碍她在这个前现代社会进行降维打击。
“你不是没人理解,你就是单纯的想太多还做得少!建议每天三顿舍曲林,再加两片百忧解。”
“舍……舍曲林?”男鬼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奇怪的发音。
薇薇安越说越起劲,她双手叉腰,对着满湖的怨灵指点江山。
“你们这一个个的,不是原生家庭创伤就是多愁善感综合征!”
“实在闲得慌就去水底做两套高数题!别在这儿搞污染!”
世界安静了。
连巴斯蒂安都不哭了,他张大嘴巴看着薇薇安,鼻涕还挂在脸上。
那些水鬼们面面相觑。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激素”、“血清素”,但这些深深地刺痛了它们脆弱的自尊心。
“……我没吃药?”
那个假睫毛女鬼嘟囔了一句,默默地松开了扒着船的手,“我去看看眼科……”
“咕噜噜……”
它沉了下去。
就像是一个信号,周围那些原本还在emo的鬼魂们,一个个都露出了一副“也许我该去看看脑子”的表情,纷纷潜入水中。
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呼……”薇薇安一屁股坐回座位上,感觉喉咙有点干。
“精彩。”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鼓掌声。
西塞罗合上手里的诗集,那双眼睛里带着玩味,还有几分探究。
“舍曲林?百忧解?认知行为疗法?”
他每念出一个词,薇薇安的心就跳漏一拍。
坏了,刚才喷得太爽,忘了旁边坐着个活人。
“咳……那是……那是……”薇薇安大脑飞速运转,“那是我老家……老家的驱魔咒语!”
“哦?”西塞罗挑眉,“听起来很贵。”
“不……不贵!”薇薇安硬着头皮胡扯,“反正……用谈话的方式治疗,也叫‘话疗’。”
西塞罗看着薇薇安,嘴角勾起了若有若无的弧度。
“既然精神病院的放风时间结束了,”西塞罗指了指前方,“我想我们到了。”
一座宏伟的地下建筑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座由管风琴的音管构成的“城堡”。无数根巨大的铜管直插穹顶,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