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地砖是黄铜做的。
踩上去的时候,回响会顺着脚底板一直钻到天灵盖。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铜管从漆黑的穹顶垂下来。
气流在这些管子里乱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听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好大啊。”
薇薇安仰着脖子,感觉颈椎都要断了。
“注意脚下。”
西塞罗走在前面,他伸手摸了摸旁边一根两人合抱粗的铜管,指尖沾上了一层黑色的油脂。
西塞罗搓了搓手指,一脸嫌弃,“我讨厌艺术家的内心世界,黏糊糊的。”
巴斯蒂安倒是很兴奋。这家伙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报废的铜喇叭,对着那些铜管指指点点。
“看这线条!看这垂直度!这就是工业与古典的融合!”巴斯蒂安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我有灵感了!我要写一部叫《管道工之死》的歌剧!”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谁?!”
西塞罗也停下了脚步,但他并没有掏枪,只是微微侧过头。
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完全不适合地下探险的黑色长裙,裙摆已经湿透了,沾满了泥浆。
她的手里,端着一把旧式火枪,枪管上镶嵌着象牙和银丝。
“阿尔芒?”薇薇安瞪大了眼睛。
来人正是歌剧院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后台暴君,阿尔芒·佩罗。
只不过此刻,她的发髻散乱了几缕,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有些悲伤。
她的枪口稳稳地指着巴斯蒂安的那个铜喇叭。
“哎?”巴斯蒂安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把那个丑陋的东西放下。”阿尔芒冷冷地说道,“那是对艾利克的侮辱。”
“这……这是前卫艺术!”巴斯蒂安刚想反驳。
“砰!”
阿尔芒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铅弹擦着巴斯蒂安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铜管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what’s up!你玩真的。”巴斯蒂安吓得手一松,铜喇叭掉在地上,滚到了阿尔芒脚边。
“有什么想说的吗?”西塞罗看着阿尔芒语气平静。
“毕竟,普通的女总管可找不到这条路。”
阿尔芒没有理会西塞罗的调侃,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地盯着那座管风琴城堡的大门。
“你们不该来。”她的声音沙哑。
“这是他和我的事。是上一代人的孽债。”
“孽债?”巴斯蒂安凑了过来,眼睛发亮,“这充满宿命感的词汇!难道您和魅影之间有过一段不得不说的……”
“闭嘴。”
阿尔芒猛地转过头,那眼神锐利得很。巴斯蒂安瞬间闭嘴,缩了回去。
阿尔芒垂下枪口。她手上的怀表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那是1881年。”阿尔芒低声说道,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歌剧院还没完全建好,地下水道还是工人们偷懒睡觉的地方,我还是个只会缝扣子的缝纫女工,而他……”
她抬起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的表盖。
“咔哒。”
怀表盖被弹开了。
薇薇安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是年轻时的阿尔芒,依然冷着脸,但嘴角有一丝笑意。
而男的……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燕尾服,戴着半张白色的面具,只露出了完美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
在这张照片的左下角,隐约刻着一行字:【A.P. & E. 1881】。
A.P.?这缩写薇薇安在天鹅内壁上见过,原来试图帮助幽灵越狱的人就是她。
“那是……艾利克?”薇薇安小声问道。
“那时候他还不是怪物。”阿尔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眼神变得很远很远,“至少,在我眼里不是。”
“他是天才。建筑、音乐、魔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他。除了……”
“除了被爱?”西塞罗补了一刀。
阿尔芒苦笑了一声。
“除了承认自己值得被爱。”
“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把自己关在地下,说要给这个世界建造一座‘真正的艺术殿堂’。”阿尔芒苦笑了一声,“我那时候傻,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只是个怀才不遇的建筑师。”
“我帮他偷运材料,帮他缝制戏服,甚至……帮他在这地下宫殿里装上了第一盏煤气灯。”
薇薇安倒吸一口凉气。
“后来呢?”巴斯蒂安忍不住又探出头来。
“后来他疯了。”
阿尔芒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开始不满足于地下的观众。他想要上面的掌声,想要鲜血,想要用恐惧来统治艺术。”
她举起手中的火枪,手指轻轻抚摸着枪身。
“这把枪是他送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彻底迷失了,就让我用这把枪,让他‘谢幕’。”
说到这,阿尔芒看了一眼巴斯蒂安,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们这些所谓的‘艺术家’,整天喊着痛苦和绝望,把无病呻吟当成灵感。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深渊。”
“他跳下去了,而我……”阿尔芒握紧了怀表,“我却没能拉住他。”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就连平时爱插科打诨的薇薇安,这会儿也不敢乱说话了,这瓜有点噎得慌。
“很感人的故事。”
西塞罗打破了沉默。他从怀里掏出烟盒,也不管场合适不适合,自顾自地点了一根。
“但恕我直言,佩罗女士。现在我们要面对的,已经不是你的情人艾利克了。”
西塞罗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那座城堡。
“现在在那里面坐着的,是一个集合了整个巴黎歌剧院一百年来所有负面情绪的‘概念集合体’。”
“他现在不仅想谢幕,他还想拉着歌剧院给他陪葬。”
此时,一阵低沉、压抑的管风琴声突然从城堡深处传了出来。
“当——当——当——”
这旋律薇薇安有点耳熟,好像是《唐璜的胜利》,但又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激昂的调子变得尖锐。
城堡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就像是一张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除非我们按照他的规则,陪他演完这最后一场戏。”西塞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不是想要一场完美的悲剧吗?”
西塞罗看向薇薇安,眼神里带着某种不怀好意。
“薇薇安。”
“干嘛?”薇薇安警惕地退后一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是歌剧,总得有个女主角。”西塞罗上下打量了一下薇薇安,“虽然你的演技拙劣,气质又像个街溜子……”
“喂!”
“但在这荒诞的舞台上,也许正如巴斯蒂安所说……”西塞罗意味深长地笑了,“这就是一种‘解构’。”
“走吧,各位。”
西塞罗掐灭了烟头,带头走向那扇大门。
“演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