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东西?!”魅影惊恐地发现,他对舞台的控制力正在减弱。
透过那些五彩斑斓的烟雾,原本那些恐怖的怪物、机关,竟然都现出了原形。
所谓的黑影观众,其实是一堆堆旧衣服和烂木头。
所谓的音符标枪,不过是一些破碎的乐谱和铁钉。
所谓的地下宫殿,其实只是破败不堪的下水道大厅,到处都是漏水的管子和发霉的墙皮。
“原来都是假的……”薇薇安喃喃自语。
“哈哈哈哈!”巴斯蒂安在烟雾中跳起了踢踏舞,“看到了吗!这就叫解构!”
他一边跳,一边把那些剩下的烟花到处乱扔。
“给你个红色的!那是热情的萨尔萨!”
“啾——砰!”
“给你个蓝色的!那是奔放的巴恰塔!”
“啾——砰!”
魅影快疯了。
他精心营造的悲剧舞台,现在变成了劣质的马戏团现场!
到处都是乱飞的彩条,到处都是刺耳的“啾啾”声。
“住手!住手!!!”
魅影从管风琴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抱头,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们这样玷污它!!”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那身燕尾服被撑破,无数黑色的雾气从他背后伸了出来。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天花板上的石头开始崩塌。
“他急了他急了!”薇薇安一边躲避落石一边喊,“老板!他破防了!”
西塞罗一直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圣经,一直在等待时机。
看着彻底失控的魅影,他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现在,该进行最后的辩论了。”
西塞罗翻书的声音其实挺轻的。
但在这一片天崩地裂、碎石乱飞的背景音里,那“哗啦”一声,居然清晰得有点诡异。
魅影那漫天挥舞的黑色触手僵了一下。
“关于嫉妒,”西塞罗推了推单片眼镜,“托马斯·阿奎那在《神学大全》第二集第二卷第三十六题里有过精准的论述。”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对低级趣味的厌倦。
“嫉妒是对于他人幸福的悲伤。因为它视他人的善为对自己卓越的削减。”
西塞罗合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圣经,指尖轻轻敲击着黑色的封皮。
“吼——!!!”
那团黑雾剧烈膨胀,凝聚成一张扭曲的巨脸,张开血盆大口就朝西塞罗咬了下来。
“我是被遗弃的天才!是世界辜负了我!!”
腥臭的风压把西塞罗那半截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雅各书》第三章第十六节,”西塞罗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在何处有嫉妒、纷争,就在何处有扰乱和各样的坏事。”
就在那张大嘴即将吞没他的瞬间。
西塞罗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截短的双管霰弹枪,直接捅进了魅影的嘴里。
“而在何处有坏事,”西塞罗嘴角勾起一丝悲悯的弧度,“就在何处有净化。”
“砰——!!!”
枪口喷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团耀眼的银色圣焰。
那是刻满了拉丁文驱魔咒的特制鹿弹。
“嗷——!!!”
魅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张巨脸直接被轰缺了一半。黑雾像被泼了硫酸一样滋滋作响,疯狂后退。
“这是什么光?!好烫!!”
“这叫‘主的荣光’。”西塞罗单手把枪折开,两颗滚烫的弹壳飞了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往里塞新子弹,一边塞一边还在那儿掉书袋。
“《创世纪》第一章第三节: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咔哒。”
枪膛闭锁。
“今天神没空,”西塞罗举起枪,对准了魅影那正在愈合的半张脸,“我来帮他打个灯。”
“我是不死的!”魅影咆哮着,无数黑色的音符化作锋利的匕首,铺天盖地地射向西塞罗,“在这座歌剧院里,我就是神!”
“神?”
西塞罗笑了。那是一种看穿了拙劣魔术的嘲弄。
“奥古斯丁说过:恶,不过是善的缺失。正如黑暗不过是光的缺失。”
他没有躲。
那些气势汹汹的音符匕首,突然像是喝多了假酒,开始在空中乱晃,有的互相撞在一起,有的直接一头栽在地上变成了废纸。
“这……这不可能……”魅影慌了。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巴斯蒂安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这家伙手里举着那个铜喇叭,兴奋得两眼放光。
“这就是解构!这就是后现代!魅影先生,您的表演太古典了!太陈旧了!我们需要一点……爆炸性的张力!”
巴斯蒂安把刚才没放完的那些烟花爆竹,一股脑全扔进了魅影那团黑雾的中心。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艺术就是爆炸啊!”
“轰!轰!轰!”
五颜六色的烟火在黑雾内部炸开。
魅影那团黑雾,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
“不……我的悲剧……我的美学……”
魅影的声音越来越弱,透着心如死灰的绝望。
“结束了。”
西塞罗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重新举起了那本圣经。
只是这一次,他的神情罕见的肃穆。
“尘归尘,土归土。”
西塞罗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层层回荡,压过了所有的爆炸声和坍塌声。
“灵归于赐灵的神。”
他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五彩黑雾,目光穿透了怪物的表象,似乎看到了那个一百年前,蜷缩在下水道里瑟瑟发抖的畸形天才。
“你并没有被世界遗弃,艾利克。”
西塞罗合上书,像是在对着一位老朋友低语。
“你只是……把世界想得太复杂了。”
“所谓的艺术,从来都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工具。它只是……用来取悦自己的玩具罢了。”
那一刻,黑雾停止了翻滚。
在那逐渐透明的迷雾中心,薇薇安仿佛看到了穿着燕尾服的半透明影子。他不再是那个狰狞的怪物,只是一个身形单薄的男人。
他看了看西塞罗,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试图摆造型的巴斯蒂安,最后目光落在了薇薇安身上。
那个影子似乎笑了一下。
他摘下了脸上的面具,轻轻放在了那架并不存在的钢琴上。
“叮——”
一声清脆的琴音响起。
不是管风琴的轰鸣,也不是小提琴的尖叫。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C大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