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搞定了？”
西塞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没有。”
他看着那团虽然碎裂但依然在试图重组的黑雾，眉头紧锁。
“执念还没散。如果不能给他一个‘结局’，他还会卷土重来。”
“结局？”薇薇安傻眼了。
“他想要的是救赎。”
就在这时，阿尔芒·佩罗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稳，哪怕踩在碎石上有些踉跄。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镶嵌着象牙的火枪——那是艾利克留给她的“礼物”，是让她亲手结束这一切的工具。
她走到了距离漩涡只有几米的地方。那股吸力把她的头发扯得散乱。
阿尔芒举起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漩涡中心那个扭曲的影子。
“这就对了！”巴斯蒂安在空中大喊，“开枪！爱人死在自己的枪口下！太经典了！太莎士比亚了！”
阿尔芒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漩涡中心的影子发出了一声咆哮，无数黑色的荆棘向她刺来，却在枪口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动手啊……阿尔芒……”影子的声音变得嘶哑，带着一丝乞求，“让我……谢幕……”
阿尔芒看着那个影子。
那一刻，她仿佛并没有看到什么怪物，也没有看到那个要把巴黎变成地狱的恶魔。
她只看到了那个在烛光下兴奋地给她展示建筑图纸的青年；看到了那个因为一个荷包而红了脸的天才。
“哪怕到了最后，你还是这么自私。”
阿尔芒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奇怪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她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这辈子所有的重担。
手腕一松。
“哐当。”
那把致命的火枪，掉在了地上，滑进了旁边的碎石堆里。
她一步步走向那团正在消散的黑雾，脸上只有温柔。
“艾利克。”
她轻声呼唤。
整个地下空间正在崩塌，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到了尾声，所有的绚烂都要归于尘土。
那团黑雾还在挣扎，它像个溺水的孩子，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不让自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别过来……丑陋……别看我……”
黑雾里传出艾利克微弱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在意着自己那张残缺的脸，依然恐惧着被拒绝。
阿尔芒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过满地的碎石，走过那些曾经是舞台的废墟。
“我不看你的脸。”
阿尔芒轻声说道，像是三十年前，那个年轻的缝纫女工在给那个孤独的建筑师量尺寸时一样。
“我看你的心。”
她张开双臂，迎着那团冰冷扭曲的黑雾，走了进去。
“阿尔芒……”薇薇安忍不住喊了一声。
但阿尔芒没有犹豫。
她紧紧地抱住了那团虚无的影子。
“结束了，艾利克。”
她把头埋进黑雾里，像是在拥抱这一生唯一的爱人。
“不管是歌剧，还是仇恨，都结束了。”
“我们都老了。该休息了。”
奇迹发生了。
那团原本还在狂暴扭曲的黑雾，在阿尔芒的怀抱里，竟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黑色的戾气开始褪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色，然后是一点点金色的光点。
薇薇安看到，在光芒中，那个黑影渐渐显露出了人形。
不再是那个穿着燕尾服、戴着面具不可一世的“魅影”。
而是穿着旧衬衫、满脸疲惫、嘴角带着羞涩笑意的男人。他的半张脸依然有着可怕的疤痕，但在阿尔芒的注视下，那些疤痕仿佛不再狰狞。
“阿尔芒……”
男人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阿尔芒的脸，但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她的脸颊。
“对不起……我把剧院……搞得一团糟……”
“没关系。”阿尔芒早已泪流满面，她却笑着，“反正我也要退休了，烂摊子留给勒鲁那个胖子去收拾吧。”
男人笑了，笑得很释然。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身体开始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向穹顶，飞向那遥远的地面。
最后，只留下一张磨损严重的金色面具，轻轻地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随着魅影的消散，地下空间的震动停止了。
压迫在众人心头的阴冷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雨过天晴般的宁静。
阿尔芒站在原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却是空的。
她手腕上的那块怀表，此刻正发出柔和的微光。薇薇安离得近，她惊讶地发现，表盖内侧那张照片变了。
原本有些模糊的合影，此刻变得清晰无比。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面具消失不见，男人的眼神里也不再有阴郁，只有温柔。
阿尔芒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表盖。
“晚安，艾利克。”
薇薇安看着这一幕，感觉鼻子有点酸。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西塞罗。
西塞罗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把那本圣经塞回了怀里。但他没有去打扰阿尔芒，也没有催促大家离开。
“你看什么？”西塞罗察觉到了薇薇安的目光。
“没……没什么。”薇薇安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这就是你说的‘性价比很低’的委托？”
西塞罗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无法用金钱衡量。”
……
当他们顺着那条已经干涸的暗河爬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清晨了。
那个窨井盖被推开的瞬间，刺眼的阳光差点把薇薇安的眼睛晃瞎。
“呼——活过来了！”
薇薇安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加尼叶歌剧院后巷的石板路上，大口呼吸着空气。
西塞罗坐在旁边的台阶上，那身被烧了一半的风衣实在是太显眼了。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巴斯蒂安最后爬出来，这家伙即使满身污泥，依然保持着艺术家的风度。他站在井盖上，对着初升的太阳张开双臂。
“赞美太阳！赞美生活！赞美那个……”
“闭嘴吧你。”薇薇安随手扔过去一块小石头。
他们身后，那座宏伟的加尼叶歌剧院依然矗立在那里。金色的阿波罗神像在屋顶上闪闪发光，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荒诞的噩梦。
薇薇安伸手摸了摸口袋，想找块手帕擦擦脸，却摸到了阿尔芒刚才给她的那块怀表。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表盖开着。
晨光透过彩绘玻璃般的树叶洒下来，照在表盘上。
那根秒针，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时间仿佛被“定格”在这出戏落幕的那一秒。
安静，且永恒。
“走了。”西塞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薇薇安合上怀表，笑了笑。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她把怀表紧紧攥在手心里，那是这漫长的一夜留下的唯一证据。
那是关于爱、关于死、关于如何体面告别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