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塞纳河畔。
周末的阳光难得地温柔,洒在露天咖啡座的红白格桌布上。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和热咖啡的香气。
“……一共是三千五百八十二法郎,零六十生丁。”
薇薇安把一张长得像卷纸一样的账单,“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坐在对面的勒鲁经理,那张原本红润的胖脸,此刻白得像刚刷了漆的墙。
“三……三千?”勒鲁哆嗦着去擦额头上的汗,“这……这不太对吧?我们之前说好的不是五百吗?”
“那是基础劳务费。”
西塞罗优雅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他又换回了那身笔挺的神父装,看起来人畜无害。
“勒鲁先生,您得讲道理。”西塞罗指了指账单上的细则。
“你看这一项:‘精神损失费’。你知道您的那位魅影先生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吗?薇薇安小姐到现在听到《两只老虎》都会应激性抽搐。”
薇薇安立刻配合地抽了一下嘴角,虽然她正忙着把饼干往嘴里塞。
“还有这一项:‘舞台特效费’。”西塞罗继续忽悠,“那天晚上的喷气天鹅表演,可是我们自掏腰包从黑市搞来的高科技。这笔钱总不能让我们出吧?”
“可是……可是那天晚上舞台都被砸烂了啊!”勒鲁经理试图反抗,“光修地板我就花了……”
“但票房爆了啊。”
薇薇安一边嚼着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插嘴。
“我看了今天的报纸。大家都在说那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沉浸式体验’。听说您的票都预售到明年了?”
勒鲁经理被噎住了。
确实,虽然那天晚上现场一片狼藉,但因为那个意外的“悲剧结局”太过于震撼(指女高音被天鹅撞飞),反而引发了全巴黎的狂热追捧。大家都以为那是为了讽刺资本主义而特意设计的桥段。
“给钱吧,经理。”薇薇安笑眯眯地伸出手。
“行吧。”勒鲁经理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叠法郎推了过去,“这是剩下的尾款。另外……”
走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这是今天的《费加罗报》。您二位……出名了。”
薇薇安一把抢过报纸。
头版头条,硕大的黑体字标题差点戳瞎她的眼:
《地下世界的狂欢!天才还是疯子?神秘剧团引爆巴黎!》
配图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那是巴斯蒂安。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他正摆着那个要把腿盘到脖子上的诡异造型,背景是漫天的烟花和倒塌的石柱。
“本世纪最伟大的沉浸式体验!”——著名剧评人巴斯蒂安·圣·瓦卢瓦(他甚至不要脸地采访了自己)。
“解构主义的巅峰!暴力与美学的完美融合!”
薇薇安:“……”
“这货还真是……”薇薇安嘴角抽了抽,把报纸扔回桌上。
“至少他给这次事件定了个性,一场‘前卫的演出’。”西塞罗扫了一眼报纸上的标题,语气淡淡的。
“这样大家都好过,警察局省事,我们也省得去写那些见鬼的笔录。”
薇薇安美滋滋地把所有钱都揣进怀里。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心口,比什么护心镜都有安全感。
“对了,”薇薇安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有着淡淡的薰衣草味,“早上收到的,阿尔芒寄来的。”
“哦?”
“她说她回布列塔尼老家了,在那边买了个小农场,准备养几只鹅,种点苹果树。”薇薇安拆开信,指着最后一行字。
“她说,如果我们要去那边玩,记得提前写信,她会给我们留最好的苹果酒。”
西塞罗看着那封信,目光在那个“A.P.”的落款上停留了一秒。
“挺好。”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比起在地下室里守着一个死人的影子,养鹅确实更有利于身心健康。”
就在两人聊天的时候。
一阵风吹过河岸。
这风有点冷,带着淡淡的硝烟味。
西塞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塞纳河。
原本清澈的河水,此刻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泡沫。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落日的倒影。
但在西塞罗的眼中,那河水正在沸腾。
“听到了吗?”西塞罗低声问。
“听到什么?我们要发财的声音?”薇薇安还在吃东西。
“不。”西塞罗眼神凝重。
“是枪炮声。还有……”
薇薇安愣了一下,侧耳细听。
好像真的有。
那种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层,听起来闷闷的。
就在这时,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顺着风飘了过来,正好落在了薇薇安的脚边。
薇薇安捡起来一看。
羊皮纸湿漉漉的,边缘还有着烧焦的痕迹,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架。
而在纸张正中间,是一幅模糊的炭笔画像。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神父,穿着黑色的长袍,最下面用法文写着一行字:
【凡触犯神圣律法者,无论逃至何方,必受审判。】
虽然画得很潦草,但薇薇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特么不就是坐在她对面的西塞罗吗?
“老板……”薇薇安咽了口唾沫,把那张纸转过去,“这好像是你的……”
西塞罗扫了一眼,有些意外。
“哦,这是什么?”
西塞罗轻描淡写地说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用在意,教会的通缉令一天画几百张,撞脸也很正常。”
薇薇安再低下头,那张“勒索”经理的长账单消失不见了,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看,确实没有了。
难道被风吹走了?
就在这时,一只湿漉漉的手,突然从河岸边的石阶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浮肿的手,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红色的袖标。
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抓住了那张被风吹落的账单。
然后,慢慢地缩回了阴暗的河堤下。
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水渍,像是一滴未干的血泪。
“走吧。”
西塞罗站起身,把几枚硬币扔在桌上。
“起风了。”
他拉起风衣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转身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等等我!老板!今晚吃什么?我想吃红酒炖牛肉!”
“吃西北风。”
“不要啊——!”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巴黎繁华的街头。
而塞纳河水,依然在静静地流淌,带着那些沉在水底的秘密,流向未知的远方。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