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边的风总是很凉。
薇薇安拽紧了衣领,快走了两步才跟上前面那个黑色的人影。
“老板,你真不打算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西塞罗头都没回,风衣摆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我是说那张画!”薇薇安跨过一个水坑,鞋子踩得啪啪响。
西塞罗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张总是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上,依旧挂着让人牙疼的假笑。
“薇薇安小姐,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讨论肖像权的问题。”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旁边,“你应该看看这个。”
薇薇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然后她那刚想吐槽的话就被堵在了嗓子眼。
刚才他们喝咖啡的时候,河水还只是泛着点暗红泡沫,像是落日余晖没擦干净。但这会儿,整条塞纳河彻底变了样。
暗红色的液体在河道里翻滚,拍打在岸堤上的声音也变成了沉闷的“咕叽”声。就像是一大锅番茄浓汤,或者……
“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像是捅了马蜂窝。原本在岸边散步的人们,瞬间炸了锅。
“圣母啊!这是血灾!启示录来了!”
“快跑啊!河里有死人!”
“谁把我的法棍撞下去了?!”
人群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只有薇薇安站在原地,甚至还往前凑了凑。
她不是不害怕,主要是……她很好奇。
“别靠太近。”西塞罗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把她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回来,“除非你想下去当佐料。”
“老板,这是怎么……”薇薇安指着河面,一脸的探究精神。
“让开!都让开!警察办案!”
一阵急促的哨声打断了薇薇安的好奇。
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推开人群冲了过来,领头那个胖子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挥舞着警棍,帽子都歪了一半。
正是我们的老朋友,雅克·杜波依斯。
雅克督察现在的脸色比那河水好看不了多少,大概是休息时间被强行拽出来的,一脸的便秘相。
“封锁现场!那个谁,别在那拍照了!还有你,别用它洗手!”雅克吼得嗓子都劈了,转头看见这两个熟人,脸上的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我就知道。”雅克痛苦地捂住脸,“只要有这种反科学的事情发生,方圆五十米内绝对能看见你们俩。说吧,这次是不是你们为了推销什么‘驱魔圣水’搞出来的营销手段?”
“督察先生,诽谤神职人员是要下地狱的。”西塞罗淡定地掏出烟盒,也不点火,就在手里转着玩。
“我们只是路过的无辜市民,顺便欣赏一下市政排水系统的杰作。”
“好吧。”雅克指着那红得发黑的河水,“那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刚才技术科的人说,初步检测成分疑似……疑似……”
那个词他在舌尖滚了几圈,愣是没说出来。
“红细胞?”薇薇安好心地帮他补上了。
雅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明明是大白天,周围的空气却冷了几度。
薇薇安盯着那河水,眉头皱得死紧。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如果是血液,现在这块地方早就臭得不能待人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金属的涩味。
她脑子里那个属于现代人的“求真务实”开关突然就崩开了。
趁着雅克还在和西塞罗大眼瞪小眼,薇薇安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把手伸向了那翻滚的红色浪花。
“薇薇安!”西塞罗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惊慌。
但晚了。
薇薇安的手指已经沾到了一点红色的液体。
黏糊糊的,触感不像水,更像是油脂。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把手指放进了嘴里。
“……”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河水的咕叽声好像都停了一秒。
雅克督察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西塞罗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终于裂开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根烟直接被捏断了。
薇薇安吧唧了两下嘴,细细品味了一番。
然后她站起来,一脸严肃地看向石化的众人
“有点咸。”
薇薇安语气专业得像是在点评一家米其林餐厅的前菜。
“铁锈味非常重,口感有点像隔夜的番茄酱混了点铁粉……嗯,建议加点罗勒叶和黑胡椒,应该能压一压那个涩味。”
风卷过河岸。
一只乌鸦尴尬地叫了两声。
雅克督察张大了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下一秒,一只手狠狠掐住了薇薇安的脸颊肉。
“唔唔唔!疼!”
西塞罗黑着一张脸,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变出一个银质的小酒壶,也不管薇薇安愿不愿意,直接往她嘴里灌。
西塞罗咬牙切齿,“你是流浪狗吗?看见什么都往嘴里塞?要是这水里有诅咒,你就等着肠穿肚烂吧!”
薇薇安被呛得直咳嗽,嘴里一股子辛辣的薄荷味加烈酒味:“咳咳!我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想帮你们鉴定一下嘛!这叫神农尝百草……”
西塞罗气得想拿十字架敲她脑壳,“下次你要是再敢乱吃东西,我就把你扔进修道院去吃一辈子的水煮青菜!”
薇薇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西塞罗生气的时候那种压迫感还是挺吓人的。
不过……
那个味道。
薇薇安舔了舔嘴唇,那残留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不像是血。
或者说,不仅仅是血。
“除了铁锈味,还有别的发现吗?”西塞罗虽然还在生气,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薇薇安擦了擦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这东西……”她低声说,避开了雅克督察偷听的耳朵,“虽然看起来像液体,但里面悬浮着无数微小的金属粉末。”
西塞罗眯起了眼睛。
“金属?”
就在这时,河堤下面传来一声惊呼。
“督察!捞到了!捞到东西了!”
一个小警察拿着长长的打捞网,费力地从红色的河水里拖起一坨沉重的东西。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那是一团早已看不出原貌的金属废料。但在那堆废铁的最上面,挂着半截断裂的刺刀。
那刺刀长且直,带有血槽,护手处刻着模糊的编号。虽然锈迹斑斑,依然能让人一眼认出它的来历。
那是1866型夏斯波步枪的刺刀。
二十年前,正是这种刺刀,在巴黎公社那个流血的星期里,把塞纳河染成了红色。
雅克督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作为土生土长的巴黎人,有些历史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些东西早就被销毁了……”
西塞罗走上前,隔着手帕,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截断刃。
那冰冷的金属深处,藏着从未熄灭过的愤怒。
那是执念。
是那些死在街垒上、死在墙根下、死在下水道里的人们,在这个现实崩坏的年代,强行向世界讨要的一份说法。
“看来我们的薇薇安小姐味觉还挺准。”西塞罗站直了身子,目光投向河水的尽头。
“这不是血。”
西塞罗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是这一百年来,巴黎流过的每一滴眼泪和每一把断剑,都被煮进这锅汤里了。”
“那现在怎么办?”雅克督察擦了把冷汗,六神无主地看着西塞罗。
薇薇安看着水位线,突然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发现,水位一直在涨?”
众人一惊。
确实,刚才还在台阶下面的红水,现在已经舔到了他们的鞋底。
而且,那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
随着红色的波浪翻滚,越来越多的金属碎片从水底浮上来……
它们在那红色的汤汁里碰撞,发出“咔嚓”的声响。
“撤退。”西塞罗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薇薇安的手腕,“马上让你的人撤到高处去,雅克!”
“什么?”
话音未落。
“哗啦——!”
一声巨响。
红色的巨浪猛地拍在岸堤上,落下来无数把生锈的金属碎片,噼里啪啦地砸在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