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里,只有挂钟在墙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噪音。
西塞罗缩在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眼神飘忽,试图把自己伪装成家具的一部分。
他那件常穿的风衣已经扔到了衣架上,现在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苍白的锁骨。
这人如果不开口说话,确实挺像个人样的。
可惜。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薇薇安把羊皮纸狠狠拍在了西塞罗面前。
“解释解释?”
薇薇安身体前倾,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抗拒从严,坦白也别想宽大”的险恶表情。
西塞罗抿了一口茶,他没看那张纸,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天花板上的浮雕。
“解释什么?”他语气平淡,还带点无辜,“如果你是指这杯茶泡得有点淡了,那我向你道歉,毕竟茶叶这东西在路易十六之后就变得越来越敷衍。”
“少给我扯犊子。”
薇薇安伸手把那张羊皮纸转了个向,正对着西塞罗的脸。
西塞罗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挪下来,扫了一眼那张纸。
画像上的男人眼神冷冽如刀,背景是燃烧的火焰和崩塌的教堂。
上面那行字依然清晰可见:【极度危险,异端“利未”。】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教会那些画师,平时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就喜欢随便找个流浪汉当模特,长得像也是难免的,这叫大众脸。”
“你是说巴黎满大街都是死鱼眼加面瘫?”
“这是忧郁。”西塞罗纠正道,“是只有在思考人类终极命运时才会流露出的深沉气质。”
“其次,”西塞罗不紧不慢地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看这上面的日期,五年前我还在布列塔尼种土豆呢,哪有空去烧什么教堂?”
“种土豆?上次你不是说你在当吟游诗人吗?回来的路上你又说你在马戏团驯狮子?”
西塞罗面不改色,“生活所迫,技多不压身嘛。”
“你到底说不说。”薇薇安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西塞罗叹了口气,一脸“现在的年轻人真难伺候”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薇薇安,留给她一个看似落寞的背影。
“有些事情,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历经沧桑的疲惫。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巧合,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偶尔也会因为地基下沉而撞在一起。这张通缉令上的人……或许和我有着精神上的共鸣,但他并不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我。”
薇薇安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几步走到西塞罗身后。
她把那张通缉令拿起来,直接怼到了西塞罗脸旁边。
“来,你自己照照镜子。”薇薇安指着窗玻璃上的倒影。
西塞罗被迫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和旁边那张画像。
“啧啧啧。”
薇薇安一边摇头一边发出惋惜的声音,像是在菜市场挑到了一颗烂白菜。
“老板,说实话,我刚才盯着这张画像看了半天,突然发现了一个盲点。”
“什么盲点?”
薇薇安指着画像上的男人,恨铁不成钢的说。
“你看人家这下颌线,再看看这身姿。”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手指无情地戳向了现实中的西塞罗。
“再看看你。”
“这几天熬夜熬得,黑眼圈都赶上大熊猫了,还有这个头发,跟鸡窝似的。”
薇薇安叹了口气,把通缉令拍回桌上。
“这简直就是诈骗啊!要是凭这张通缉令去抓人,警察估计站在你面前都认不出来,以为你是哪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流浪汉呢。”
“……”
西塞罗僵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神学辩论、关于历史虚无主义、关于身份认同的借口。
结果这货憋了半天,就为了拉踩他的颜值?
西塞罗看着玻璃里那个有点颓废的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诈骗?”西塞罗转过身,抱着手臂看着薇薇安,眼里带着无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那倒也不是,毕竟你也算是个有点姿色的流浪汉,还是能骗骗小姑娘的。”
西塞罗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残破的羊皮纸。
他的指尖划过画像上那个神父的脸庞,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画师确实有两把刷子。”西塞罗轻声说,“他把我想象中的自己画出来了。”
“承认了?”薇薇安挑了挑眉。
“没法啊。”西塞罗摊了摊手,指着自己的脸,“毕竟能长这么帅的人确实不多。”
“自恋狂。”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那确实是另一个人生了,薇薇安。”
他看着那张通缉令,语气里有一些怀念与嘲弄。
“‘利未’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正义,相信光可以净化一切罪恶,他活得很累。”
西塞罗伸了个懒腰。
“但西塞罗不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西塞罗只是个想赚钱的同时找点乐子的普通人,他不想去审判谁,也不想被谁审判。”
说到这里,他看向薇薇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温和的光。
“所以,那张纸上画的人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只是你的老板。”
“懂了吗?我的助手小姐。”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束微弱的阳光透过玻璃,正好打在那张通缉令上,把那个神父冷冽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老板,我饿了。”薇薇安突然说。
“我也饿。”西塞罗点着了嘴里的烟,以此来画饼充饥。
“那就做饭去啊!”
“为什么是我?”西塞罗抗议,“你是助手,不应该是你给我准备晚餐吗?”
“哈?”薇薇安一脸不可理喻,“我不会做啊,要是让我做,我就直接把牛肉扔水里煮了给你吃。”
西塞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部一阵抽搐。
“行行行,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西塞罗认命地站起身,一边挽袖子一边往那个狭小的厨房走去。
“真是欠了你的,上辈子我肯定是欠了你几百万法郎没还。”
“那不正好。”薇薇安在他身后笑得像只小狐狸,“这辈子连本带利慢慢还呗。”
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切菜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声。
薇薇安靠在沙发上,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心里的不安,彻底消散了。
即使她老板是进了教会黑名单的失业神父,即使她自己……是个身体越来越奇怪的“美少女”。
薇薇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白皙,纤细,却有使不完的力气。
“说起来……”
厨房里突然传来西塞罗的声音,伴随着洋葱下锅的滋啦声。
“薇薇安,你刚才尝那个水的时候,真的只尝出了铁锈味?”
“啊?昂,不然呢?难道还能尝出波尔多红酒味?”
“没什么。”
西塞罗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显得有些闷闷的,似乎在思考什么。
“只是觉得,你的味蕾构造……挺特别的。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带你去尝尝更古怪的东西。”
“……老板,我是你的助手,不是你的试毒小白鼠!”
……
夜幕降临,事务所的灯光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户洒在潮湿的街道上。
巴黎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条翻滚着暗红色河水的塞纳河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淤泥中缓缓睁开眼睛。
当然,正在为了抢最后一块牛肉而和西塞罗大打出手的薇薇安,对此一无所知。
“给我松口!那是我的!”
“那是牛筋!你咬不动的!”
“要你管!我就爱吃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