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警察总局第十二处的门口,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铜牌子。
还没进门,烟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呛得薇薇安差点一个喷嚏打在西塞罗的风衣上。
“这也太难闻了!”
薇薇安捂着鼻子,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习惯就好。”
西塞罗淡定地推开那扇红木大门。
门一开。
“轰——!”
巨大的声浪差点把两人掀出去。
尖锐的电话铃声伴随着打字机的敲击声噼里啪啦,还有好多个男人女人在咆哮、怒吼。
“我家马桶喷出来的水是红色的!把我家的波斯猫染成了火烈鸟!”
“我的牛奶又被偷喝了!我要报警!”
“市政厅那帮饭桶什么时候能把下水道通开?老子的地下室都能养鳄鱼了!”
薇薇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幅地狱绘卷。
大厅里挤满了挥舞投诉信的市民,而那些可怜的警察就像是被扔进狼群的小绵羊,帽子都被挤歪了。
“看来雅克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西塞罗侧身避开飞过来的水杯,带着薇薇安直奔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那是雅克·杜波依斯的领地。
或者说,曾经是。
现在那里只有一座山。
一座由文件、卷宗、投诉信和报表堆成的巍峨大山。那山大概有一米高,不但挡住了窗户,还隐约发出一阵阵叹息。
“雅克?”西塞罗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拿着手杖在那堆纸山里捅了捅。
“……死了。”
纸山深处传来虚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地里爬出来透气的僵尸。
哗啦一声。
文件山崩塌了一角,露出雅克那张被生活强健了一百遍的大脸。
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胡茬子乱得像杂草,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枚印章,眼神涣散。
“别跟我说话……别找我签字……”
雅克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经。
“……只要我不思考,痛苦就追不上我……”
薇薇安嘴角抽了抽,“那个……督察先生?你找我们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关于河水吗?”
听到“河水”两个字,雅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河水?!噢对!河水,你们可算来了。”
雅克抓狂地挠着头皮,雪花般的头皮屑和纸屑一起飞舞。
“你们知道这三天我收到了多少份关于河水的投诉吗?三千五百份!三千五百份啊!!”
他随手抓起一把文件,哗啦啦地抖着。
“这帮市民疯了!有人说喝了河水之后看见拿破仑在浴缸里跟他招手!有人说用河水洗澡治好了多年的老寒腿!还有说这水能壮阳,把全家的桶都灌满了屯在床底下!!”
雅克崩溃地指着那一屋子的文件。
“上面要求每一份投诉都要建档、核实、审批、归档!还要按照那个该死的‘第89号行政令’填写三份不同颜色的表格!我又不是千手观音!”
说完,雅克颓废地瘫回椅子里,整个人散发着“毁灭吧赶紧的”丧气。
西塞罗耸了耸肩,转头看向薇薇安,一脸爱莫能助。
“看来只能走非法途径了,比如今晚去撬档案库的保险柜?”
“撬你个头。”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她盯着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眉头逐渐皱紧。
薇薇安疑惑的用两根手指拎起一份文件。
“这种格式化的回复为什么要手写?你们还是生活在原始社会吗?”
雅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啊?不然呢?”
“起开。”
薇薇安把袖子一挽,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燃烧着名为“加班魂”的熊熊烈火。
她一把将雅克从椅子上推开,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西塞罗,给我倒杯水。雅克,去给我炒俩菜。”
薇薇安的气场变了。
刚才她还是个只会吐槽的助手,那么现在,她就是加班的王者。
“愣着干嘛?动起来!”
十分钟后。
雅克和西塞罗缩在墙角,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薇薇安一只脚踩在风箱上,双手如同弹琴般在文件堆里飞舞。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声音密集得像重机枪扫射阵地。
薇薇安的手快出了残影。
左手抽文件,右手分类,往中间一送,“啪”的一声盖章,然后顺势往旁边一甩。
“这份是精神错乱,转疯人院,驳回!”啪!
“这份是借机敲诈,转治安科,驳回!”啪!
“这份看到了鬼影,归档!”啪!
漫天的文件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两米外对应的竹筐里。
“这是什么速度?!”雅克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西塞罗淡淡地抿了一口茶。
“别问,问就是天赋。”
半小时后。
随着最后一声“啪”的脆响。
薇薇安长出了一口气,一脚踢开了脚下的风箱。
桌上的大山变成了地上整整齐齐的二十个文件筐,每一个都分门别类,贴上了清晰的标签。
“搞定。”
她把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件拍在雅克胸口。
“这是你要的分类汇总表,按照区域、时间、目击物种都给你排好了。还有这份……”
薇薇安又抽出一张纸,在雅克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们的调查令,我已经顺便帮你给我们盖好章了,不用谢。”
雅克捧着那份整洁的报表,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圣母啊……”
雅克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去握薇薇安的手。
“薇薇安小姐……不,薇薇安女神!你……你愿意留在警局吗?我把我的工资分你一半!只要你每天帮我处理两小时文件……”
“想得美。”
还没等薇薇安说话,西塞罗一边拍开雅克的手,一边接过薇薇安手里的调查令,满意地点点头。
“干得漂亮,回去给你涨……嗯,涨声望。”
“我就知道。”薇薇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好了,既然拿到了通行证,我们也该去干活了。”
西塞罗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开溜。
“等等。”
薇薇安突然停下脚步。
她并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身走到那堆标着“异常目击”的文件筐前,从里面抽出了几份看起来有些特殊的报告。
“怎么了?”西塞罗问。
“刚才盖章的时候脑子里过了遍数据。”
薇薇安皱着眉头,快速翻阅着那几份报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这些关于‘人形鬼影’的投诉,虽然地点分散在各个街区,但时间线很奇怪。”
雅克还在对着那份完美的报表流口水,闻言茫然地抬起头:“啊?哪里奇怪?”
“都在半夜两点到三点之间。”
薇薇安把几份报告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时间记录。
“而且,所有目击者对鬼影的描述都出奇的一致。”
“什么描述?”西塞罗凑了过来。
薇薇安指着其中一行潦草的字迹,轻声念道:
“……穿着沾满泥土的蓝色旧军装,没有脸,背上背着一把断裂的步枪,一直在问路。”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一下。
雅克的脸色变了变,“蓝色旧军装……那是二十年前公社国民自卫军的制服。”
“而且他们问的问题也一样。”
薇薇安抬起头,看着两人的眼睛。
“他们在问:‘通往贝尔维尔街垒的路怎么走?’”
西塞罗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贝尔维尔高地。
那是当年流血周最后激战的地方,也是无数公社社员倒下的终点。
“看来这锅汤里煮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要陈旧。”西塞罗轻笑了一声,“连二十年前的烂骨头都翻出来了。”
“这……这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雅克擦了把冷汗,试图用唯物主义解释。
“如果一个人看见是幻觉,三个人看见是巧合。”
薇薇安顺手把那几份报告卷起来,塞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但如果有五十八份报告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拍了拍口袋,对着雅克眨了眨眼。
“督察先生,这可不是恶作剧,对了,这里还有一张报告,塞纳河边报摊的老头不肯配合调查?”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看来有线索了。”
西塞罗看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
“砰。”
大门关上了。
只留下雅克一个人抱着那堆整整齐齐的文件独自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