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场面,哪怕你把“怪事百科全书”翻烂了,也没法找到对应的解释条目。
比如现在。
《哈利路亚》还在河面上空回荡。塞纳河水好像碰到了成都超人,此刻被硬生生掰开,向两边卷起两道三米高的红色水墙。
水墙表面还能看见那些凝固的金属碎片,像是琥珀里的苍蝇。
那条铺满淤泥和森森白骨的河床露了出来,而在正上方……
有一个穿着黑色神父袍的男人站在水面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鱼线垂进下方的淤泥里。
“哟。”
那男人转过头,看见站在岸边的一行三人,热情地挥了挥没拿鱼竿的那只手。
“我就跟教皇打赌说你会来,那老头还不信,非说你忙着在蒙马特尔骗钱,没空管这闲事。”
男人温和的笑着,看起来不像是神职人员,更像是码头上心肠不错的老渔夫。
“我也确实没想管。”
西塞罗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烟还没灭,火星在阴沉的天色下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个坐在水面上的男人,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如果知道今天是你在这儿‘看门’,我就该在出门前先看看黄历,上面肯定写着‘忌出行’。”
“别这么冷淡嘛。”
男人也不生气,手腕轻轻一抖,那根鱼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也想在家睡觉啊。谁让下面那帮老家伙吵得太凶,把我的午觉都给吵醒了。”
男人叹了口气,一脸的“我也很绝望啊”。
薇薇安躲在西塞罗身后,手里还偷偷捏着那根铁栏杆试图复原,只能尴尬地用身体挡住那个罪证。
她戳了戳西塞罗的后腰,压低声音问道:
“老板,这谁啊?”
“你可以叫他西布伦。”
西塞罗吐出一口烟,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的男人。
“教会十二使徒之一,专管水域、航运和边界。简单来说,就是教会养在河边的看门狗。”
说到这,西塞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条狗比较懒,踹一脚干一点活。”
“喂喂喂,我听得见啊。”
西布伦不满地嚷嚷起来,声音通过水面的折射传过来,自带混响效果。
“利未!你这嘴怎么还是这么毒?离开教会这么多年,你就没学会一点‘爱与和平’?”
西塞罗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利未’已经没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遵纪守法的西塞罗先生。”
他指了指身边的薇薇安和那个还在发呆的老头。
“还有他的助手,以及一位无辜的目击市民。”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西布伦无所谓地耸耸肩,显然对这种身份认同的哲学问题不感兴趣。
“反正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搭把手呗?”
“没空,我们要回去吃饭。”西塞罗转身就想走。
“别介啊!”西布伦急了,差点从河水上掉下去,“这下面的东西太沉了,光靠我一个人拉不住啊!”
西塞罗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两道高耸的水墙。
确实,虽然西布伦看起来轻松,但那两道分开的水墙正在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后面疯狂撞击,试图冲破这层束缚。
“你也搞不定?”西塞罗眯起了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铁锈味。
西布伦苦笑一声,指了指脚下的淤泥。
“1871年可不寻常啊,利未……我是说西塞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西塞罗沉默了。
他站在岸堤上,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薇薇安看着他。她能感觉到老板身上想要一走了之的惰性,正在和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激烈互殴。
半晌。
西塞罗叹了口气,那是社畜不得工作时才有的沉重叹息。
“既然你想钓鱼,那就钓个大的。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钓上来的是鲨鱼,咬掉了你的手,可不关我事。”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西布伦大喜过望,吹了声口哨。
“谁舍不得你了?我是舍不得巴黎人民。”西塞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举起手杖,杖尖指着那片翻滚的红色淤泥。
“喂,我说。”
薇薇安还是一头雾水,“老板,咱们到底要干嘛?这河里真有鱼?”
“有。”
西塞罗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而且是一条吃了二十年仇恨的大鱼。”
他转过头,看着薇薇安。
“记得你刚才尝出来的味道吗?”
“啊?铁锈味?”
“对,就是铁锈。”
话音刚落。
西布伦手里的鱼竿猛地弯成了一个恐怖的角度!
“嘎吱——!”
仿佛连空气都被拉扯断裂的声音瞬间炸响。
原本站在水面上稳如泰山的西布伦,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差点被拽进淤泥里。
“卧槽!咬钩了!!”
西布伦脸上的笑容消失,他双脚死死蹬在虚空的水膜上,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膨胀把神父袍都撑紧了。
“西塞罗!这玩意儿劲儿太大了!它在往下拉我!!”
“拉住!”
西塞罗厉声喝道,同时从怀里掏出圣经,哗啦啦地翻开。
“薇薇安!退后!”
“哈?退哪儿去?”薇薇安看着四周全是烂泥。
“上树!上墙!或者直接飞起来!随便你!”
西塞罗根本没空管她,他的语速飞快,那是薇薇安从未听过的语言,古老又生涩。
随着他的吟唱,那河床上的淤泥开始剧烈翻滚。
无数气泡从泥浆深处冒出来,每一个气泡炸裂,都会发出一声步枪上膛的声音。
“咔哒。”
“咔哒。”
“咔哒。”
成千上万声“咔哒”汇聚在一起,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西布伦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死死拽着鱼竿,那根可怜的柳树枝正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妈的!它要上来了!!”
西布伦大吼一声。
“跑!快跑!”
“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那根柳树枝“砰”地一声炸成了粉末。
淤泥炸裂。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生锈步枪和破碎炮弹壳组成的“手”,破土而出!
那只手大得像是一座小楼,手指关节处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铁水。
它一把抓住了刚才西布伦坐着的那个虚空位置,五指用力一捏。
“噗嗤!”
空气被捏爆的声音让薇薇安耳膜生疼。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变形金刚吗?!”
薇薇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正在从河底缓缓爬出来的钢铁怪物。
那东西没有头,只有一个废铁堆砌而成的臃肿躯干,而在它的“胸口”位置,插着一面残破不堪的红旗。
西布伦在空中狼狈地翻了个身,稳稳落在薇薇安身边的栏杆上。
他擦了把冷汗,看着那个还在不断变大的钢铁巨人,苦笑着对西塞罗摊了摊手。
“看来……咱们这次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