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薇薇安听得真真的,声音来自在那堆码起来的箱子后面。
那刮擦声非常有节奏。
一下,两下,停顿。
然后再来一下。
声音有点闷,就像是……有人在拿砂纸打磨木头。
如果是老鼠,动静会更碎,而且会伴随着吱吱声。
如果是黄鼠狼或者别的什么……
薇薇安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堆箱子旁边的地毯上。
灯光太暗,她刚才没注意。
现在仔细一看,那块地毯上有几个颜色稍深的斑点,看着像是……水渍?或者是某种体液?
而且那个箱子的边角,原本应该是锐利的直角,现在却毛糙得像是个被啃过的玉米棒子,上面挂着几缕发白的纤维。
那是被抓烂的木屑。
所有的线索在薇薇安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高度不到三十公分。
有磨爪子的习性。
会产生氨气味的排泄物。
行动悄无声息,喜欢钻阴暗角落。
“呼噜……呼噜……”
就在那刮擦声停下的间隙,一阵微弱的声音顺着地板传了过来,杜兰夫人管这个叫“魔鬼的低语”。
“搞了半天,我以为是什么大案子呢。”
薇薇安摇了摇头,朝着那堆箱子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把煤气灯放在地板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半块没吃完的牛肉干。
“喂,”她冲着那片阴影扬了扬下巴,“出来聊聊?”
回应她的,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的东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给整不会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
“喵——!”
那声音又急又短,带着委屈,紧接着就是一阵呼哧声。
薇薇安挑了挑眉,看着那团黑影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撞得箱子发出一声闷响。
得。
案子破了。
……
“这就是杜兰夫人嘴里那个‘来自地狱的复仇恶灵’,那个会让地板流血、会在午夜啃食人骨头的怪物。”
西塞罗正缩在扶手椅里看那本《神学与机械力学的悖论》,闻言慢条斯理地合上书页,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哦?让我看看,是什么高维度的生物能让你费这么大劲。”
笼子里动了动。
一团脏兮兮的三花色毛球,颤颤巍巍地从阴影里探出了脑袋。它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冲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的神父,极其敷衍地叫了一声。
“喵~”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还带着点奶音。
这一声叫唤,直接把西塞罗准备好的那句嘲讽给噎回了肚子里。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这玩意儿?”西塞罗指着那个还在舔爪子的小东西,“地狱恶灵?”
“昂。”薇薇安一屁股坐在桌沿上,随手从盘子里顺了块饼干塞嘴里。
“我叫它‘幽灵’,毕竟它躲猫猫的技术确实一流。”
薇薇安伸出手指,隔着铁丝网逗了逗小猫。
“怎么样老板?”薇薇安凑过去,一脸期待,“我厉害吧。”
西塞罗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猫,原本苍白的脸肉眼可见的泛起诡异的潮红。
“那个……”
西塞罗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喉咙里卡了块鸡毛,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薇薇安……”
他猛地往后仰,连人带椅子滑出去半米远。
“老板?你这什么表情?”薇薇安咬着饼干,一脸莫名其妙。
“拿……拿走……”
“拿走什么?幽灵吗?我打算养它呢!”薇薇安把笼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阿——嚏!!!”
这一声喷嚏,动静大到薇薇安觉得自己头发都被吹起来了。
“哎我去!”
薇薇安吓了一跳,嘴里的饼干都掉了,“老板你咋了?”
“猫……毛……”
西塞罗断断续续的控诉道,“我对猫毛……过敏!阿嚏!!”
又是一个喷嚏,他手里的书都被震掉了。
“咳咳咳……拿走!立刻!马上!”
薇薇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看笼子里那一脸无辜、甚至还在歪头卖萌的“幽灵”,又看了看那个仿佛马上就要驾鹤西去的西塞罗。
“好吧好吧,拿走拿走,你别死这了老板。”
薇薇安赶紧拎起笼子。
“那我去问问房东太太?”薇薇安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调侃,“我看房东太太挺喜欢这毛茸茸的小东西的。”
“可以,快……快拿走……”
西塞罗的声音从厚厚的手帕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听着委屈极了。
……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等薇薇安安顿好“幽灵”,又在楼下被房东太太拉着唠叨了半天“年轻人要有爱心”,还去药店给可怜的过敏患者买了盒抗组胺药。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窗户大开着,穿堂风呼呼地吹。
西塞罗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人模狗样。他换了一件新衬衫,此时正端坐在清理得一尘不染的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
薇薇安把药盒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药买来了,记得吃,省得下次又有野猫路过把你给送走了。”
西塞罗瞥了一眼那盒药,他轻轻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
“刚才雅克打电话来了。”
“嗯?”薇薇安正在揉酸痛的小腿肚子,闻言懒洋洋地抬起头。
“他说塞纳河那边的情况加剧了。”
西塞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水位在没有降雨的情况下涨了半米,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你也知道雅克那个人,如果不是实在兜不住了,他是不会大半夜给我打电话的。”
西塞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巴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看来十二处那帮家伙是彻底忙不过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薇薇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好日子到头了”的无奈。
“收拾一下吧,我的助手小姐。”
“明天一早,咱们得去趟警察局。”
薇薇安叹了口气,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沙发里。
她想起了那天在河边尝到的铁锈味,还有那些沉甸甸的金属碎片。
西塞罗没再说话,只是又打了个非常克制的喷嚏。
“阿嚏。”
过敏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