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钢铁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拍了下来。
“左边!那是入口!”
刚才巨手破土而出的地方,淤泥被掀翻,露出了一扇镶嵌在河床底部的黑色铁门。那门框上缠满了水草,门板上镶着一面反光的铜镜,在浑浊的河水里闪着光。
“往那个坑里跳?你疯了?”西布伦虽然嘴上骂着,身体却很诚实,拎起袍子就往那边冲。
薇薇安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只钢铁巨手擦着她的脑袋砸在了旁边的石堤上,碎石飞溅。
“走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屁股上就挨了一脚。西塞罗直接把她踹向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三人像是下饺子一样滚进了那扇门。
“砰!”
随着最后一个人滚进来,那扇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河水的咆哮。
“呕……”
薇薇安趴在地上干呕了两声。
“这就是巴黎的B面……”
西塞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薇薇安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如果刚才那是变形金刚,那这里就是达利画出来的疯人院。
她正趴在一块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但这街道不在脚下,而在头顶……不对,是在脚下。
但所有的建筑物都是从脚下往“下”生长的。
在这个世界的上方,也就是天空的位置,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深青色水面。那水面像是一块巨大果冻,罩住了整个世界。透过那层“水天”,还能隐约看见现实世界里那些模糊的船底影子,像是在云层里游动的鲸鱼。
光线从“水天”透射下来,经过折射,在整个倒置的城市里洒下一片迷离波动的网状光纹。
薇薇安战战兢兢地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无底的深渊。
如果你恐高,这地方绝对能让你当场去世。因为那些原本耸立的高楼大厦、教堂尖顶,全都像是倒挂的钟乳石一样,倒插向下方无尽的虚空。
那些倒挂房屋烟囱里飘出的烟,笔直地往“下”坠落,最终消散在那片望不到头的深蓝雾气里。
“这……咱们跑下来了,那……那个老头怎么办?”薇薇安死死抓着身边的路灯杆,生怕自己掉到下面去,她环顾四周都没有看到在河边卖书的老头。
“那老头早跑没影了。”西布伦正在整理他那被扯歪的领子,看起来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哈?”
“这是‘历史沉淀物’构成的空间。”西布伦指了指那些倒挂的建筑。
“巴黎这座城市太老了,几百年的情绪,还有那些没被消化的历史垃圾,都沉淀在塞纳河底。现实世界容不下它们,它们就在倒影里自己长出了一个城市。”
薇薇安试探着松开一只手,发现自己并没有掉下去。
甚至……身体轻得过分。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羽毛,脚底板跟地面的摩擦力小得可怜,稍微动一下就要飘起来。
“如果是沉淀物,不应该很重吗?”薇薇安疑惑地问。
她看了看前面。
那些倒挂的街道上居然还有“人”。
它们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有的穿着紧身裤和褶皱领,有的穿着破烂的工装,甚至还有提着裙撑的贵妇。它们就像是默片里的演员,在这个倒置的城市里匆忙赶路。
“那是它们。”西塞罗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但这里的空气太潮湿,火柴划了几次都没着。
“在这个世界,重力是主观的。”
西塞罗转过身,看着正小心翼翼像企鹅一样挪步的薇薇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简单来说,你心里的事儿越多,罪恶感越重,执念越深,你就越重,就能在这个倒悬的世界里站得越稳。”
他指了指脚下的路面。
“但对于某些没心没肺的人来说……”
薇薇安眨了眨眼。
“没心没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轻飘飘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脚底板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触感,让她心里那“作死”的火苗又蹭蹭往上窜。
“但我建议你不要……”
西塞罗的话还没说完。
薇薇安已经兴奋地原地起跳,想试试这种低重力的感觉。
“芜湖——!”
如果是平时,她这一跳顶多离地半米。但这个世界对“心大”的人几乎没有束缚力。
“嗖——!”
薇薇安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像是被弹弓发射的黄色小鸟。
周围的倒置建筑瞬间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卧槽啊啊啊啊啊——!”
薇薇安看着那迅速逼近的“水面天空”,惨叫声在整个倒影之城回荡。
“砰!”
一声闷响。
薇薇安一头撞进了上方的云层里。
那云层被她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大洞,周围的雾气被搅得粉碎。
“救……救命啊!刹不住车了!”
她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像一只溺水的蛤蟆,还在继续往上飘,眼看就要一头扎进那层荡漾的水面里去和现实世界的船底来个亲密接触。
西布伦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变成黑点的人影。
“……她心里是一点事儿都不装吗?”西布伦喃喃自语,“哪怕是只虫子也该有点生存焦虑吧?”
“她脑子里估计只有今晚吃什么。”
西塞罗叹了口气。
他手腕一抖,那根黑色的手杖顶端突然弹开,射出一道银色的钩索。
“咻——”
钩索如同一条银蛇,精准地穿过云层,缠住了薇薇安的脚踝。
“给我下来吧你!”
西塞罗手臂发力,猛地往回一拽。
半空中的薇薇安脚脖子一紧,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拽线的风筝,大头朝下地栽了下来。
“老板!接住我!接住我!!”
薇薇安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吓得闭上了眼。
西塞罗侧身一步。
“啪叽。”
薇薇安像一块摔在地上的面饼,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西塞罗脚边的鹅卵石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但奇怪的是,并不怎么疼,反而像是摔在了海绵垫子上。
“……你也太无情了。”薇薇安趴在地上,一脸幽怨地抬起头。
西塞罗慢条斯理地收回钩索,“走路的时候想点沉重的事情,就不会像氢气球一样窜上去了。”
“好了,二位。”西布伦指了指前方那条倒挂的长街,“既然下来了,就干正事吧。”
三人重新上路。
倒影巴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水波荡漾的光影在建筑物上流转。
那些半透明的行人对他们视而不见,自顾自地穿行。
“这些都是以前的巴黎人?”薇薇安看着一个穿着拿破仑时代军装的士兵穿过她的身体,感觉凉凉的,像是一阵穿堂风。
“大部分是执念的投影。”西布伦解释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重复生前最后一刻的事情。比如那边那个……”
他指着路边一个正在不断把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往嘴里塞的胖子。
“那个估计是被饿死的。”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街角,准备穿过一座倒悬的拱桥时。
“等等。”
西塞罗突然停下脚步,手杖横在了薇薇安面前。
前方的景象变了。
原本铺着鹅卵石的街道,突然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那镜子横亘在路面上,映照出上方那波动的水天,也映照出他们三个有些扭曲的身影。
“这镜子……哪来的?”薇薇安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在那镜面深处,慢慢浮现出了无数个灰白色的人影。
那些人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仿佛正在从镜子的那一端走出来。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皮靴踏在积水里的声音。
第一个人影跨出了镜面。
那是穿着蓝色旧军装的男人,虽然身体是半透明的,但他手里的那把生锈的步枪无比真实。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眨眼间,整条街道都被蓝色军装挤满了。
他们没有脸,在那破旧的军帽下面,只有一团模糊的雾气。
领头的那个无脸士兵往前迈了一步,那生锈的枪栓拉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响。
“通往贝尔维尔街垒的路……”
那几百个人同时在低语,沙哑,干枯。
“……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