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句毫无起伏的问话,那片蓝色的潮水决堤了。
几百个无脸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里的刺刀,向着三人压了过来。
“我也想知道路怎么走啊大爷们!”
薇薇安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蓝色军装,头皮都炸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顺手抄起路边一根倒挂的路灯杆,感谢这个世界混乱的重力,这玩意儿在她手里跟根塑料管差不多轻。
“老板!打哪里?头还是胸口?!”
薇薇安摆出打棒球的姿势,准备给这帮老古董一点现代物理学的震撼。
“省省力气吧。”
西塞罗站在原地动都没动,“这个地方不归牛顿管,你得问问弗洛伊德。”
“哈?”
薇薇安没听懂,但那把刺刀已经怼到鼻子底下了。
管你这那的!
“走你!”
薇薇安腰部发力,路灯杆结结实实地横扫过去。这一击势大力沉,哪怕是一头牛也能给抽成牛肉干。
“呼——”
路灯杆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面前士兵的身体。
就像是划过一道烟雾,胸口那团蓝色的雾气散开又聚拢,脚步连停都没停,冰冷的枪托直接照着薇薇安的脑门砸了下来。
“卧槽?物理免疫?!”
薇薇安一个狼狈的驴打滚,堪堪避开那一击。枪托砸在镜面街道上,溅起一片水花。
“这是‘认知打击’。”
西布伦一边往后退,一边从袍子里掏东西,“他们觉得刺刀能捅死人,所以就能捅死人;你觉得路灯能打人,但他们不认为自己是‘人’,所以你打不中。”
“这什么唯心主义流氓逻辑?!”薇薇安崩溃地大喊,“那我现在觉得我是上帝行不行?!”
“你可以试试。”西塞罗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刀,“但大概率你会先变成烈士。”
眼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
那些蓝色的身影密密麻麻,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和血腥气,压抑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喂,看门狗。”
西塞罗用手杖敲了敲西布伦的肩膀,“还不干活?等着领退休金呢?”
西布伦那张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你以为我想啊?我现在手里只有‘那个’……”
“有的用就不错了,挑三拣四。”西塞罗翻了个白眼,“再墨迹,咱们就得跟这帮大爷去修街垒了。”
西布伦咬了咬牙,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重的书。
那书封皮漆黑如墨,上面没有任何十字架或者圣徽。
西布伦深吸一口气,单手托举那本黑书。
他并没有翻开书,只是把手指按在封皮上。
“Silentium!”(肃静)
这一声暴喝,周围翻涌的空气滞涩了一瞬。
那些冲锋的士兵动作并没有停,反而更快了。
西布伦脸色发白,他猛地翻开书页,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疯狂滑动,嘴里念出的拉丁文是忽高忽低的韵律。
“【Et ecce motus magnus factus est in mari...】”(海里忽然起了暴风……)
西布伦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破音的嘶吼:
“【Tunc surgens imperavit ventis et mari...】”(于是他起来,斥责风和海……)
随着这个音节落下。
“啪。”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几百个冲锋的士兵,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凝固在原地。
就连他们身上飘散的蓝色雾气都被死死地定格在了这一秒。
紧接着。
最前面的一个士兵,身体边缘开始模糊、晕染。
这股晕染迅速蔓延。
几百个蓝色的身影,在短短两秒钟内,就像是一幅被泼了水的水彩画,化作一缕缕淡蓝色的烟雾,在这个倒悬的世界里袅袅散去。
原本拥挤的街道,变得空空荡荡。
“呼……呼……”
西布伦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全是虚汗。
“这玩意儿……劲儿太大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递给他一瓶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矿泉水。
“悠着点。”
西塞罗脸上挂着让人想打一拳的似笑非笑,“伪经是要收利息的。你要是一口气念完一整章,估计这会儿我已经在给你下葬了。”
西布伦一把抢过水瓶,拧了两下没拧开,还是薇薇安看不下去帮他拧开的。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这口气。
“你还有脸说?!”
西布伦把空瓶子狠狠砸向西塞罗,一脸悲愤。
“我只能拿伪经是因为谁啊?!啊?!”
西布伦指着那本黑书,手指都在抖。
“当年要不是……要不是某个人把正本《马太福音》偷走了,我会沦落到用这……”
薇薇安听得目瞪口呆,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老板……你偷了教会的圣经?”
“嘘……可不许瞎说,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西塞罗整理了一下袖口,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只是借阅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大概也就……七八年吧。”
他看着西布伦那副虚脱的样子,耸了耸肩。
“正本在这个空间里用,搞不好就把整个倒影巴黎都给整没了。伪经虽然有点副作用,但胜在可控,多吃点生蚝就补回来了。”
“我谢谢你全家啊!”西布伦翻了个白眼。
就在三人稍微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探索的时候。
“隆隆隆——”
地面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脚下的镜面街道开始出现裂纹,无数细小的水珠被震得跳了起来,悬浮在半空。
“又怎么了?!”薇薇安现在对这动静已经有点PTSD了,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西塞罗的胳膊。
西塞罗没把胳膊抽回来。
他眯着眼睛,看向街道的尽头。
那里的雾气正在翻涌,变成了一种更加浓郁、更加不祥的深红色。
一阵歌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还是那首《樱桃时节》。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个老头口中那“凄惨又好听”的女声独唱了。
那是几千个、几万个人的大合唱。
声音低沉、悲伤,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沉重的墓碑,砸在人的心口上。
“我们将不再去采樱桃……”
歌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
那声音大得让薇薇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跟着共振。
“看来……”
西塞罗轻轻拍了拍薇薇安抓着他胳膊的手背,声音低沉下来。
“刚才那帮士兵只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