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头在那边。”
西塞罗指了个方向。那是雾气最浓的地方,红得像是刚杀完猪的屠宰场。
“你确定?”薇薇安捂着耳朵,感觉脑仁都在跳舞,“我怎么觉得到处都是?”
“走吧,我有这个!”西布伦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大小的东西。
……
半小时后。
三个人站在一个丁字路口,大眼瞪小眼。
路口左边立着一根路灯杆,灯泡位置像个垂下来的大蒜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灯杆下面有一块眼熟的青苔。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薇薇安指着那块青苔,嘴角抽搐,“这是我们第三次向这块青苔致敬了。”
西布伦尴尬地咳了一声,手里拿着那个像怀表一样的东西,正疯狂地晃悠。
“不应该啊……”他用袖子擦了擦表盘,“这可是梵蒂冈开过光的‘寻路者’,只要心里想着主,它就能带你去流淌奶与蜜之地。”
“你那玩意儿现在指的方向,大概只有奶牛才知道。”西塞罗用手杖敲了敲地面,“这里的空间结构被折叠了。非欧几里得几何听说过吗?直线是最远的距离。”
“说人话。”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我们迷路了。”西塞罗面无表情地承认。
这倒影城市就是违章建筑群,巷子不仅是歪的,还会动。上一秒你看着是条直路,走进去就变成了死胡同;你想往左拐,墙壁突然就自己拉长了把你挤到右边去。
那首《樱桃时节》还在唱,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后面,像是在跟他们玩捉迷藏。
“我就说应该往右走!”西布伦急得把那个只会转圈的破表揣回兜里,“刚才那个路口,风是从右边吹过来的!”
“那是穿堂风,白痴。”西塞罗毫不留情地驳回,“根据建筑声学,回声最弱的方向才是实体障碍最少的地方,也就是正前方。”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又回到了这块青苔面前?”
“……这是个意外。”
两个大男人站在路口,一个拿着圣器,一个拿着科学,吵得不可开交。
薇薇安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抠着那块倒霉的青苔。
这俩货指望不上了。
既然科学和神学都死机了,那是不是该轮到玄学了?
她闭上眼,像狗一样耸了耸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到处都是铁锈味、木头味,还有水腥气。但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味道里,似乎夹杂着一丝……
那是……刚出炉的法棍?不对,稍微焦一点。好像是黑火药燃烧后的刺鼻味。
“那边。”
薇薇安突然站起来,指着身后一条完全不起眼的窄巷子。
争吵声戛然而止。
西塞罗和西布伦同时转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壁像是要把人挤成肉饼,黑得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怎么看怎么像是个陷阱。
“哈?”西布伦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小姐,那是死胡同,我确定。”
“我觉得是那边。”薇薇安没理他,语气却异常笃定,“闻起来像是有人在烤面包。”
西塞罗挑了挑眉。
“薇薇安,那只是下水道的沼气味。”
“不,就是那边。”
薇薇安也不知道哪来的倔劲儿。
“你信不信我?”薇薇安盯着西塞罗的眼睛,“如果再跟着你们俩瞎转悠,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西塞罗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莫名其妙的自信。
沉默了两秒。
“行吧。”
西塞罗叹了口气,把手杖夹在腋下,做出了妥协。
“与其被困死在这里听那个神棍念经,不如跟着单细胞生物的直觉走。”
“喂!谁是神棍?!”西布伦抗议。
薇薇安嘿嘿一笑,也不计较那句“单细胞生物”,带头钻进了那条窄巷子。
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路面也是深一脚浅一脚。
“前面要是是个垃圾堆,我就扣你薪水。”西塞罗在后面幽幽地威胁。
“知道了知道了,西扒皮。”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的黑暗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抹暗红色的光亮透了进来。
伴随着光亮而来的,是一股热浪。
这一次,不用薇薇安说,西塞罗和西布伦也都闻到了。
确实是火药味。浓烈得呛人。
“我去……”
西布伦发出一声低呼。
巷子到了尽头,豁然开朗。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废墟山。
那是用无数破旧家具、马车轮毂、鹅卵石路面,还有数不清的沙袋堆砌起来的——
一座街垒。
它横亘在这个倒影城市的中心广场上,足足有四五层楼那么高。
火焰在废旧木材上静静地燃烧,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只有红色光芒,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刚才绕晕了所有罗盘和逻辑的歌声,就是从这堆废墟的最顶端传出来的。
“看来有时候,”西塞罗站在巷口,看着那座壮观的燃烧街垒,不得不承认,“不想太多确实是生存优势。”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薇薇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这是那个‘樱桃红’版面里的东西?”西布伦看着那座街垒,眼神有些发直,“这玩意儿怎么会长这么大?”
西塞罗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那些跳动的火苗,锁定了街垒的最顶端。
在那里,站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一身如血般鲜红的长裙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她手里挥舞着一面旗帜。
那旗帜已经破碎不堪,只剩下几缕布条挂在旗杆上。
但在那个女人的挥舞下,那面破旗却像是有生命一样,每一次挥动,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旗帜往下滴落。
“滴答。”
“滴答。”
那是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落在她脚下的废墟上,汇聚成一股细流,顺着那些破烂的家具和石块蜿蜒流下,化作了一滩正在扩散的血水。
不知为什么,薇薇安盯着她看时,脑子里便浮现出了她的名字。
“玛丽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