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近!”
李晚的声音撕裂了室内的死寂,那不再是昨天清晨沙哑的问候,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榨出的、混合了绝望、不甘与最后一丝炽热的嘶吼。
“你以为你在守护秩序?不!看看这四周——”她猛地张开双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抓住并不存在的风,“这只是一座粉饰过的、更精致的牢笼!而你,就是里面最可悲、最可悲的囚徒!你感觉不到风,闻不到雨,看不见爱,你的世界是……是灰色的!你所有的‘正确’,不过是他们把刀架在你灵魂上,逼你一字一句背出来的经!”
她往前踉跄一步,泪水决堤般滚落,可脸上却奇异地、挣扎着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歇斯底里的骄傲和毁灭般的快意:
“看看我!看看我这该死的、‘错误’的喜悦!它让我第一次……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心是炙热的!而你现在要做什么?你要杀了它!杀了这份感觉!也就是杀了我!林近,你亲手杀了我,也就杀了未来哪怕一丝可能活过来的你自己!”
她几乎是呕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与血般的热度。她死死盯着林近的脸,她那双曾经映过晨光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最后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她不是在控诉,甚至不全是怨恨。她在用尽最后力气,去撞击那堵看不见的墙,去证明——证明自己昏迷前,从他绝对平稳的呼吸节奏里捕捉到的那0.1秒的凝滞,证明自己心底萌发的、被斥为病毒的爱与欣喜,并非全然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并非毫无价值的幻觉。
那样,她这被定义为“错误”的一生,她这刚刚苏醒旋即要坠入永恒沉寂的情感,才不至于……毫无意义。
但,没有。
直到两名身穿灰白制服、面无表情的净化中心专家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冰冷的合金钳制住她的挣扎,将她拖向那扇散发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灰白色的厚重金属门准备进行最终净化时,她回过头,看到的依旧是那张脸。
平静、漠然、精密如仪器。
无波无澜,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5点20分。”
林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腕表液晶屏上跳动的数字,声音平稳地告知大脑,也像在确认某个既定事实。
“该摄入营养剂,然后进行身体机能维持训练了。”
他转身,走向洁净的食堂,步伐均匀,厘米不差。
李晚那夹杂着绝望爱意与彻骨恨意的嘶吼,那试图叩击他灵魂的最后努力,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隔音的墙,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便彻底消散在过滤后的、恒温恒湿的空气中。
他拿起那管编号N-774的草莓味营养合剂,插入吸管。
嗯,今晚还有非常重要的晋升任务。需要确保最佳状态。
他想着,吸了一口。
标准化的甜味在味蕾上均匀化开。
一切如常。
......
数百年前,一场来自高维的撞击撕裂了世界,也释放了“心霾”——一种以情绪为食粮的病毒,影响情绪的同时,它还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狂喜会点燃血肉,极怒能熔断钢铁,深爱足以重塑现实。幸存的人类在破碎的废墟上,走向了两种极端。
一方筑起高墙,建立“心智统合体”,以绝对理性为盾,将情感视为必须切除的病灶。在这里,平静是美德,波动是原罪。
另一方拥抱疯狂,组成“狂想者乐团”,将情绪奉为力量与真实的源泉。在这里,放纵是本能,压抑才是扭曲。
林近,是戒除一切喜悦的【无波高塔】中杰出的作品——一位没有感情波动的高级情绪稽查官。
他是无波高塔有史以来,最年轻、晋升最快的稽查官,从未有人见过他有过情绪波动,他就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被誉为将来能取代“静默者”的希望之光。
静默者,是无波高塔的首席情绪稽查官,也是无波高塔中最强的男人。
时间稍稍回拨,前往处理李晚彻底净化任务前。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无波高塔第三生活区7-C单元。
林近睁开眼睛的瞬间,瞳孔精准对焦在天花板左上角的监测器红点上。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先感受睡意残留,或者回忆梦境——那些都是不必要的行为。他只是确认了时间、地点、自身生理状态,然后坐起身。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今日日程:执行最终晋升任务。”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房间里的智能系统捕捉到声纹,墙面亮起淡蓝色的光,显示出一行行文字:
【04:50-05:00晨间净化程序】
【05:00-05:15前往中央净化中心,执行编号7743彻底净化任务】
【05:15-05:30营养剂摄入】
【05:30-06:00身体机能维持训练】
林近的目光在“7743”上停留了0.3秒。那是他的女友,或者说,生活配对对象——李晚的识别码。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悲伤。
按照《情绪管理条例》附录七第3条所描述的——“因亲密社会关系可能产生的非理性牵绊”。
因此他只是确认了任务信息,然后开始执行晨间程序。
净化舱的雾化镇静剂带着淡淡的柠檬草气味——统合体认为这种气味最能促进平静。林近站在舱内,任凭纳米级喷雾覆盖皮肤,渗入毛孔。终端监测器显示他的情绪波动值始终维持在0.7-1.2的绿色区间,完美符合高级稽查官的理想状态。
1.0是绝对平静。0是死亡。
在净化舱里,他回忆起昨天早上和李晚相处的画面。
那是他走出净化舱时,李晚正好从卧室出来。她穿着标准的灰色居家服,头发扎成统合体女性规范中的“低干扰式样”。看见林近,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一个在规范边缘游走的、幅度小于3毫米的肌肉收缩。
“早。”她的声音有点哑。
“早。”林近回应,音调与对智能系统说话时完全一致。
他瞥了眼自己腕上的稽查者终端,注意到她今天的生理读数有些异常。
瞳孔扩张度比基准值高8%,皮肤电导有轻微上升,呼吸频率加快了每分钟1.2次。这些数据通过终端自动在他脑海中归类、分析、标记为“需观察项”。
但他没有问。
询问可能引发不必要的交流,交流可能引发情绪波动。
他们沉默地坐在餐桌旁,用吸管摄入每日配给的营养剂。草莓味,编号N-774。终端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起它的营养成分表:蛋白质32克,碳水化合物45克,脂肪18克,维生素与微量元素配比符合成人日需量的97.3%。
完美。
也是这时。
李晚突然放下了吸管。
这个动作本身不违规,但放下时的力度比较大,导致营养剂包装盒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林近抬起眼睛。
“林近。”李晚的声音在颤抖——声纹分析显示频率波动超出规范值14%。“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统合体不禁止做梦,但建议公民在《晨间净化报告》中简要描述梦境内容,以便系统评估潜在的情绪风险。
“描述梦境。”林近说。这是标准程序。
李晚看着他。她的瞳孔在持续扩张,现在已经超出基准值12%。
普通终端这时应该已经报警了,但林近佩戴的高级稽查官终端拥有更高的报警阈值——他需要亲自判断情况是否达到介入标准。
“我梦到……”她吸了口气:“我们在一片草地上。有阳光,真实的阳光,不是模拟光。风吹过来,草是绿的,天是蓝的,你……你在笑。”
“笑?”
“对。你在笑。”李晚的声音里开始出现一种林近无法分类的质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涌动,“不是那种规范社交表情,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牙齿。我从来……我从来没见你那样笑过。”
林近的大脑在飞速处理这些信息。草地、阳光、风——这些是《旧世自然影像资料库》中存在的概念。笑——一种面部肌肉组合运动,通常与愉悦情绪相关,在统合体属于受限表达。
“梦境内容评级:B-2级风险。”他平静地说,“建议立即进行二级净化。我陪你去中心。”
“不。”她似乎很不愿意,还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的突兀程度足以触发林近的警戒协议。他几乎同时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镇静剂发射器上——不是要使用,只是标准应对程序。
然后他看见了。
李晚在笑。
不是规范社交表情。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牙齿。就像她描述的那个梦里一样。
但比那更……更多。她的整个脸都在发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是某种林近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无法用光谱分析仪量化的东西。
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眼眸里有什么在闪烁。
“林近。”她笑着说,声音里那种融化的质地已经变成了汹涌的河流,“我很幸福。就现在。就站在这里,看着你,我感觉到……幸福。你明白吗?幸福、快乐!”
幸福?快乐?
这两词像两颗子弹射进林近完美无瑕的脑中。
在他的认知框架里,“快乐”是一个需要被净化的风险项。是情绪波动曲线上的危险峰值。是可能导致认知偏差、决策失误、社会秩序紊乱的化学物质失衡。
而幸福更是如此!幸福是基于满足的,而满足必然会带来喜悦,喜正是无波高塔中大忌中的大忌!
但在李晚脸上,它看起来像……
像什么?
林近找不到参照物,无法言喻。
“李晚,你情绪波动值超标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
“波动类型:疑似喜悦。
波动强度:初步判定为三级。
根据《情绪管理条例》第4章第12条,我必须对你实施控制,并护送至净化中心进行标准净化程序。”
他向前一步,抽出镇静剂发射器,准备向其注入二级镇定剂。
李晚没有后退。她还在笑,但眼泪从她弯弯的眼睛里滚出来,划过脸颊。那笑容突然变了,掺进了别的什么——林近终端给予的分析模块疯狂运转,试图匹配:悲伤?愤怒?不,更复杂,是一种……
“你果然不会明白。”她笑着说,眼泪流得更凶,“也是,你怎么会明白呢?你连梦都不会做。你连……你连幸福是什么都不知道。”
“情绪会干扰判断。”林近说,这是手册上的标准回应,“净化是为了保护你,保护社会,延续文明。”
“保护?”李晚的笑声突然拔高,变成了某种尖锐的东西,“把我变成一具不会哭不会笑的行尸走肉,叫保护?把我塞进那个机器里,洗掉所有让我感觉还活着的东西,叫保护?”
她的情绪波动值在飙升。监测警报终于越过了林近终端的阈值,尖锐的提示音在房间里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门外的脚步声——最近的巡逻稽查官正在赶来。
“林近。”李晚看着他,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满脸的泪和一种林近终于能够识别的情绪:愤怒。
手册上有图片,有生理指标描述。
“我爱你。你知道吗?我爱你。这不是配对协议,不是生理需求,是爱。我想和你一起活着,真正地活着,而不是像这样……像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林近的镇静剂针扎进了她的颈侧。
药效需要三秒。李晚的身体开始软倒,但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林近。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太多林近无法解析、无法归类、无法用任何规范描述的东西。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四年......”她喃喃地说泪水从眼角斜落,药效开始剥夺她的意识,“你为什么……不会爱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林近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动作标准得像接住一个训练用的人体模型。他把她平放在地上,检查脉搏、呼吸、瞳孔反应。全部正常。镇静剂正在起效,她的情绪波动曲线正在快速平复。
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稽查官冲进来,武器举起,看见是林近,又放下。
“高级稽查官林近。”其中一人说:“发生什么?”
“7743号居民,情绪失控,B-2级风险梦境后产生三级喜悦波动伴随二级愤怒。”林近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已实施标准制伏。准备转运至净化中心排查,查看是否需要最终净化。”
“是。”两名稽查官上前,熟练地将李晚抬起,放进担架式约束装置。她的头歪向一边,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刚才那个笑容的弧度。
林近看着那个弧度。
他应该感觉到什么。
手册上说,亲密社会关系对象发生情绪失控,执行净化任务的稽查官可能出现“残留情感干扰”,建议进行额外心理评估。
但他没有。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看着一个故障的设备被送去维修。
只是……
只是他的目光无法从她嘴角那个弧度上移开。
那是什么?那个曲线,那些肌肉的收缩方式,那种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变化——那到底是什么?
“林近长官?”一名稽查官提醒他。
林近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走出单元门时,他听见约束装置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
是李晚的声音,被镇静剂模糊了,但依然能听清。
她说:“……骗子。”
林近的脚步没有停顿。他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进入通往净化中心的专用通道。通道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合金,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在他完美无瑕的情绪波动监测曲线上,在刚才李晚质问他“你为什么不会爱我”的瞬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持续时长为0.08秒的波动。
波动值:1.3。
刚好超出绿色区间下限0.1。
系统自动将其归类为“监测噪声”,没有触发警报。
林近也不知道它存在。
他只是继续走着,走向净化中心,走向他作为高级稽查官的最后一个晋升任务。
走向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平静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