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波高塔外围,距离堡垒三公里处,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
林近站在“寂静屏障”的边际,身后是高耸入云的、灰色合金高墙。
眼前是仿佛被劣质糖果和颜料浸染的欢愉废土,望不见尽头的、色彩浓烈到失真的废墟。
橙红色的藤蔓纠缠着坍塌的摩天大楼,那些藤蔓表面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着类似熟透水果腐败气味的汁液。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紫红色,云层低垂,缓慢蠕动,像是有生命。
寂静屏障是无波高塔的最外围屏障,能初步隔绝“心霾”和情绪能量的渗入。
“情绪辐射指数:三级,以‘喜’类污染为主。”副官的声音在密封头盔的通讯器里响起,平板的电子音也掩不住一丝紧绷,“空气成分异常,建议全时佩戴呼吸过滤器。”
他的视线停留在林近身上,林近头上没有佩戴密封的呼吸过滤器,副官对林近这样的行为已经见惯不怪。
正常来说,人类将身躯直接暴露在统合体堡垒外的废土上,都会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情绪病毒——心霾影响,空气中弥漫着的情绪能量会产生情绪辐射污染周围,自然也会影响人类。
他们这些稽查官和堡垒内的人,并非真的毫无感情,只是每天通过各种手段不断抑制着加上精神上的克制才能保持平静和淡然。
但在他们的眼中,林近就像是机器,即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情绪仍然平静。
林近没有理会副官异样的眼光。他调整了一下战术目镜,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滑动。地形扫描、辐射热图、生物信号探测……所有信息都以最理性的方式呈现。
他感受不到“不安”,那只是生理指标的可预期波动。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十二人的小队——林近加上三名全副武装的情绪稽查官,八名穿着笨重防护服、背负开采设备的“晶石”搜寻者——沉默地跨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
从秩序踏入混沌。
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踩上去会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一些荧光蓝色的菌类在瓦砾间成片生长,随着他们的经过,菌盖会微微收缩,喷出细密的、带着微光的孢子云。
林近的监测器立刻发出低鸣——孢子带有轻微致幻性,能诱发短暂的、无目的的欣快感。
“净化协议威胁等级一。”林近下令。身后的稽查官挥动一柄漆黑的长棍,微微晃动,棍棒中心闪耀些许光辉微微颤抖。无声的波纹扫过,空中的孢子云肉眼可见地萎靡、消散。那些菌类也迅速黯淡下去。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深入“欢愉废土”腹地,定位并开采“迷醉结晶”。那是一种只在极端、持续的“喜悦”情绪辐射场中,经历数十年才能缓慢形成的淡粉色晶体。
对统合体而言,它是维持“情绪中和塔”及制造高级镇静剂和强大武器的关键战略资源。对林近个人而言,这是晋升督察长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考核。
统合体内稽查官的职位等级如下排列:
见习、正式、高级、督察长、首席!
只要晋升到督察长,他距离首席便只有一步之遥!但首席只能有一个,所以说是一步但也是最遥远的一步。
这次任务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因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队伍在诡异的寂静中前行。
只有呼吸声、装备摩擦声,以及脚下碾碎腐朽物时偶尔发出的脆响。废墟里并非全无生命,但那生命扭曲可怖。
他们看见不远处的废墟之上有一团不断膨胀、收缩的肉粉色胶质块,表面布满类似笑容的褶皱,发出“咕噜咕噜”似欢笑又似哽咽的声音。
林近举枪发射,一发精准的含有“怒”情绪的能量子弹没入胶质,那东西迅速僵直、硬化,最后碎成一地无生命的碎屑。
情绪能量有七种,喜怒哀乐惧爱恶,相互之间存在抑制关系,怒能抑制喜,因此对付“喜”类感染体用“怒”情绪晶石驱动武器对抗是最常见、有效的处理方法。
“嬉笑粘菌,威胁等级一,集群出现时有轻度精神干扰。”林**静地播报,如同在朗读操作手册。
随着队伍离开“无波高塔”的影响边界越远,世界的“色彩”便越发浓郁,直至近乎癫狂。
起初只是空气中甜腻的香气加重,地面偶尔出现几簇荧光蘑菇。
深入大约三公里后,废墟的灰色混凝土和锈蚀钢筋上,开始攀爬着色彩饱和到刺眼的藤蔓与菌毯,它们随着无形的韵律微微脉动,仿佛在呼吸。
再深入,环境已彻底异化。倒塌的广告牌上,褪色的笑脸符号膨胀、扭曲,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欣快感。
破碎的橱窗里,废弃的塑料模特披着彩虹般的霉菌,摆出狂喜的舞蹈姿态。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散发微甜气味的孢子尘,在战术目镜的特定光谱下,能看到一道道淡粉色的、象征“喜”类情绪辐射的稀薄光晕,如同有生命的雾霭,在废墟间缓缓流淌。
这里是被“喜悦”彻底污染的土地,每一寸空间都在无声地尖叫着欢愉,那溢出的“满足、幸福感”试图瓦解闯入者的一切理智与警惕。
林近扫视着战术护目镜上显示的数值冷静提醒:
“辐射浓度进入三级区域,全员检查呼吸过滤器,必要时注射1级镇定剂。”声音在队内频道响起,平稳如仪器播报。
他走在队形最前,灰黑色的高级稽查官制服与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块移动的、拒绝被同化的坚冰。
副官与另外两名稽查官呈三角阵型跟随,搜寻者被保护在中央。所有人的稽查者头盔上流动着过滤后的数据和稳定在安全区的生理指标。
转过一个曾是街心花园的拐角,最前方的林近立刻抬起手,全队立即停下,在那开阔的街心花园中央,分布着数只怪物。
它们大约一米五高,由五彩斑斓的、半融化状态的糖浆、扭曲的棒棒糖、腐烂的水果和锈蚀的金属片胡乱粘合而成,外形粗糙地模仿着人类孩童,但表情是凝固的、咧到耳根的狂笑。
浑身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二级威胁,确认目标为‘糖果傀儡’,数量十二。”副官的汇报简洁,“情绪谱分析…以‘喜’为主,混杂少量未分解的‘哀’与‘恶’,威胁度中等。建议使用‘怒’晶石进行压制清除。”
“确认。”
林近抬起手,将手中名为“裁决”的银白色手枪塞回腿侧枪套中,从大腿外侧战术挂带上快速拔出两柄通体哑光黑色的匕首“剪影”。
同时指挥道:“标准应对程序。A队,情绪步枪压制,我近身清理。”
话语刚落,他便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去,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是!”三名稽查官立刻取下背后的“制式-情绪步枪”,这种步枪的核心是一个可快速替换情绪晶石的插槽,枪管下方能将黑色“镇暴棍”插入混合使用。
他们熟练地旋开卡扣,将淡蓝色的标准“静”能量晶石取出,换入暗红色的“怒”晶石。枪身侧的指示灯由蓝转红。
“砰砰砰!”
低沉的枪声响起。暗红色的能量脉冲击中糖果傀儡,与它们体表的喜悦力场剧烈对冲,发出“嗤嗤”的湮灭声。
傀儡的动作迟滞、扭曲,体表欢快的粉红色光泽迅速黯淡。
但二级威胁的怪物,远非嬉笑尘埃可比。
中弹的傀儡发出尖锐嘶鸣,竟毫不犹豫地撕裂、抛弃了被“怒”能量污染的部位。
碎裂的糖块和锈铁还未落地,就被地面那层不断搏动的粉红色菌毯迅速吞噬、融化。几乎同时,新的、粘腻的彩色物质从傀儡脚踝攀爬而上,短短数秒,损伤便恢复如初。
“再生速度超出预期!集火——”副官的指令戛然而止。
十二只糖果傀儡同时转头,咧到耳根的狂笑凝固在脸上,齐齐抬手。它们手臂上锈蚀的金属片“咔哒”弹起,如同无数蓄势待发的刀锋。
“规避!”
话音未落,一片密集的锈红色“雨点”已尖啸着扑面而来!
副官瞳孔骤缩,余光瞥见身旁一名年轻的稽查官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齐射惊得慢了半拍,正欲举枪格挡,一块边缘锐利、高速旋转的锈片已撕裂空气,直取他的面门——
“趴下!”
副官暴喝,合身扑去,狠狠将那名队员摁倒在地。锈片擦着头盔掠过,在合金上刮出刺耳的尖鸣和一连串火星。
就是现在。
砰!
第一只抬起手臂的糖果傀儡,肘关节处那团搏动的粉色核心,炸开了一小团粘稠的浆液。它的手臂无力垂下。
灰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切入傀儡群中。是林近!
他灰黑色制服下是强化服的微光流转,让他的速度再上一个台阶,再场的稽查官没有一人能看清他的身影。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极致效率的杀戮舞蹈。
他仿佛一道没有实体的风,在糖果傀儡之间轻盈掠过,手中那对名为“剪影”的哑光黑匕首,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点在傀儡抬臂发力时,肘关节那最脆弱的、由糖浆和锈铁勉强粘合的核心点上。
糖果傀儡的弱点,是内部核心,只要核心不破,便能一直再生,而问题是一般情况下它们的核心并非固定一处,而是随机在身体各处。
但核心是它们行动的节点,是控制它们行动的关节!若是抬起手进行攻击,它们的核心便只会在肘关节处控制手臂的抬起和攻击。
林近便是抓住这一瞬间。
锵!锵!锵!锵!
金属断裂、粘液迸溅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骤雨打芭蕉。
一只又一只傀儡的手臂伴随着核心破裂的闷响颓然垂落,连同它们体内那点可怜的“喜”之能量一起溃散,化为地上冒着甜腻气泡的一滩狼藉。
从第一只傀儡核心被点破,到最后一只傀儡的“笑容”僵在融化的糖浆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锈片之雨停了。
林近的身影在最后一只傀儡身后凝实。
他微微屈膝,卸去冲力,强化服的微光不现,灰黑色的制服上没有沾上一丝彩色的污渍。
那对黑色的“剪影”匕首在他指间轻巧地转了个刀花,随即被他利落地反手插回大腿外侧的刀鞘。
他转过身,朝着三名刚刚从掩体后抬起头、还有些惊魂未定的稽查官走来。脚步平稳,呼吸均匀,连发梢都没有乱。
那张暴露在甜腻腐败空气中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刚不是进行了一场瞬息毙敌的突袭,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烦人的飞虫。
他径直走过副官身边,咔哒两声,将“剪影”匕首柄底那两颗已经黯淡无光、裂纹密布的“怒”晶石退出,随手丢进腰间的回收袋,将新的晶石塞入。
动作十分娴熟。
“原地休整三分钟。”他的声音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十几滩正在融化的彩色粘液一眼,“情绪读数波动的,酌情注射1级镇定剂。”
然后,他走到一块相对干净树桩旁,坐下,闭目养神。
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决定生死的袭杀,与他毫无关系,不过是任务日志中又一个即将被归档的、微不足道的条目。
副官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片狼藉,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队员检查装备,补充水分。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菌毯在脚下微弱脉动,和那甜得发腻的空气,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