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无波高塔的净化治疗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标准化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极淡的、模拟雨后的清新剂味道。
墙壁是光滑的、能反射模糊人影的灰白色合金。林近躺在观察舱里，全身连接着数十条感应线路，像一具等待解剖的标本，安静得没有一丝生命迹象。
舱门外，两名穿着深蓝镶金边制服的中年男子，正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他。他们是“情绪异常处理委员会”的督察长，也是林近这次晋升任务的直接监督者。
“生理指标：全部在基准线浮动1%以内。情绪波动值：0.9。神经活性：正常。体内情绪能量残留扫描：无。”
冰冷的电子音播报着最终结果。
身穿深蓝制服、肩章有三道银杠的督察长“罗格”，眉头紧锁，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仿佛想从那些完美的曲线里挖出一丝破绽。
他身边，同样级别但气质更显阴沉的督察长“卡斯”，其眯着眼睛，目光锐利地透过玻璃，死死盯着林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第几次了，罗格？”卡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第十一次全面检查，外加三次深度精神扫描。”罗格放下数据板，揉了揉眉心。
“结果你都看到了，十分完美。完美得……像个刚从生产线下来的新产品，而不是一个刚刚在‘情绪使徒’手下、目睹全队阵亡、自己侥幸生还的‘人’。”
舱门滑开。林近坐起身，动作标准地自行断开身上的感应线路，然后起身，站定。
灰黑色的制服有些破损，但穿在他挺拔的身上，依旧一丝不苟。他脸上甚至没有大病初愈的苍白，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林近高级稽查官，”卡斯向前一步，目光如刀，“请你再复述一遍，任务编号E-7786，在‘欢愉废土’目标矿脉附近，遭遇‘喜之孽巢’及后续事件的全部经过。包括你是如何，确认遭遇‘终焉之拥’阿丝塔蕾后，独自脱离的。”
林近的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朗读一份写了无数遍的报告：“……击溃‘喜之孽巢’后，遭遇不明高能量个体，经数据库模糊比对，特征与记录中‘终焉之拥’阿丝塔蕾重合度达99.99%。
该个体展现出七级威胁特征，队员瞬间失去生命体征，我尝试启动‘裁决’过载模式与‘归零’进行拦截，无效。
利用该个体注意力被残留情绪能量团吸引的瞬间，启动强化服极限功率，借助地形掩护脱离。脱离过程中未受到追击但半路因伤势太重而昏迷不行，以上。”
一字不差。
和前十次询问的记录，连语气停顿都几乎一致。
罗格和卡斯对视一眼。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信任，以及更深层的忌惮。
七级威胁，情绪使徒。
那是什么样的存在？统合体的内部机密资料里，只有语焉不详的警告和触目惊心的损失记录。
那是一个移动的、活着的天灾。一个高级稽查官，带着标准小队，在那种存在面前，生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更别提……身上连一丝情绪能量的污染残留都没有。
这不合逻辑！
违背了他们所知的、关于情绪力量、关于“心霾”、关于使徒的一切常识。
“你可以离开了，林近稽查官。”最终，罗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段时间辛苦了。委员会对你的表现……会进行综合评估。在最终评估结果出来前，你暂时留在塔内休整，执行一些内部勤务即可。”
“是。”林近敬礼，转身，迈着均匀的步伐离开。背影挺拔，没有一丝迟疑或留恋，甚至说...像是逃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怎么看？”罗格转向卡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卡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滚动，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猜疑。
“我的看法？这根本说不通！罗格，你我都清楚，‘爱’的使徒那是什么东西！那家伙是能污染概念、改写认知的疯子！
哪怕只是被她的领域扫过，都可能在灵魂里留下终生无法祛除的‘烙印’！他林近凭什么干干净净？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扫描不出异常？”
“除非……”罗格缓缓接道，目光投向林近离开的方向，那里只有空荡冰冷的走廊，“他报告的‘遭遇’，本身就有问题。或者……他在‘遭遇’之后，发生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更严重的‘问题’。”
两人再次沉默。净化中心的白色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有些扭曲。
“重点观察。”卡斯最终吐出四个字，斩钉截铁，“在他下次情绪监测报告出来之前，在他体内找到任何‘异常’的证据之前……绝不能让他再踏出高塔半步。
外勤任务全部暂停，给他安排点文书和内勤里简单的工作，或者……去会议大楼那边帮忙也行，那里‘干净’。派我们的人，去他说的任务地点，再勘察，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更多的现场证据！”
“你怀疑他……”罗格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怀疑一切无法用现有逻辑解释的事情。”卡斯打断他，眼中冷光闪烁，“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上面’最近对居民的‘外流’和‘内渗’都很敏感。如果林近真的在使徒事件中……被‘污染’，或者更糟，发生了‘转化’！我们必须在他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之前，弄清楚，然后……”
他做了一个手势。罗格看懂了，那是净化协议中，对“高危不可控感染体”的最终处置方案代号。
两人没有再交谈，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净化中心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那永恒的、低沉的、维持堡垒运转的背景嗡鸣彻底吞没。
